第339章 緩改,慢改,有計劃的改
趙昊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平靜,籠在袖子裡的手握緊了拳頭,這還是他繼位以來,朝廷重臣們第一次這麼反對他,他想過更改兵制會有阻力,但沒想到阻力如此之大。
就連身為武將的姚麟也出聲反對,想要真正觸及到體制的核心果然不容易,改革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幸虧打西夏打贏了,自己在朝臣中樹立了威望,否則,這個時候估計已經有臣子敢指著自己的鼻子罵了。
黥兵制起源於唐末藩鎮及五代時期,大宋沿用一百多年,早已是定製,招募禁軍、廂軍鄉兵的時候會在手背和臉頰上刺青,防止士卒逃跑。
要想改革,就必須深入了解這一制度背後的利益所在,朝廷以黥兵製得了什麼實惠,首先省下了大量行政成本,逃兵一眼可辨識,便於管控。
其次,區分身份,兵民有別,同時也是壓制武人的一種手段。
即使是開明的後世也排斥刺秦,更何況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古代。刺青在尋常時候是懲罰罪囚的一種刑罰,故而,現在的士兵多被稱為賊配軍。
被刺字的禁軍多為底層,且很難升遷,像狄青那樣的人物基本上都是曇花一現。
使得大宋的士兵社會地位很低,士氣低落,很多良家子都不願意當兵,以當兵為恥。
待眾人話音停歇,趙昊緩緩開口,「諸卿擔憂逃亡,顧慮工役,朕早已反覆思量,並非打算一紙詔書,一夜之間盡數革除,改革當緩改,慢改,有制度的改。」
「此番,朕推行之策,應循序漸進,分階施行。其一,凡現役禁軍、邊軍,面上已有刺字者,不強行抹去,亦不再追加懲戒。但凡涇原之戰有功士卒,自願消去刺痕者,由軍中撥付藥材醫治,作為軍功恩賞,以示朝廷酬功之心。」
「其二,自詔令下達之日起,天下新募禁軍、蕃兵、沿邊弓箭手,永不再刺面!河湟、涇原蕃部部族最重顏面,視刻面為奇恥大辱。保留刺字,蕃人勇士不願歸附我大宋。去掉這層桎梏,方能招撫諸蕃,長久困鎖西夏。」
「如此,可使藩漢合流,便於西疆統治歸化。」
「其三,廂軍暫且維持舊制不變,暫緩改革。待到日後戶籍、保甲制度完備,再徐徐商議,不急於一時。」
趙昊本來也想徹底廢除黥兵制,可他細細研究過後發現根本行不通,這裡面除了禁軍之外,還涉及到一個龐大的群體,廂軍。
大宋的廂軍承擔漕運、修築、營造等差役,若取消廂軍刺字,必將使得廂軍大量逃亡,還是止不住的那種。
沒辦法,換你這麼被吸血壓榨,你也得跑,簡而言之,廂軍就是地方官府的長工勞力,還是無法替代的那種。
如此大的人力空缺,趙昊也一時間想不到替代解決的辦法,只能暫且擱置,無論如何,一刀切的方法絕不可實行。
說完,他看了一眼姚麟,接著道,「至於諸卿最擔心的逃兵問題,不靠黥面,自有法度管束。朕令樞密院訂立新規:凡入伍軍士,登記詳盡鄉貫、親屬信息,實行家屬聯保。」
「打造制式軍籍腰牌,標註姓名、所屬指揮、入伍年月。州縣驛站、邊關隘口互通文牒,緝捕逃軍之律照舊施行。 」
「往日依靠刺字一眼辨逃兵,今後依靠文書、腰牌、聯保制度追查。制度周全,何須以辱身之刑駕馭衛國將士?」
老將姚麟聞言,眼中疑慮消散大半,不再一面反對,心中暗暗點頭,官家果然是老成持重,「臣方才失言,還請陛下降罪。」
趙昊輕輕搖頭,「無妨,老將軍乃是謀國之言,何罪之有?」
姚麟當即表達了支持,「臣啟陛下,若依這套方略,當可實行。軍中士卒聽聞新政,士氣必定大振。」
知樞密院事黃履依舊心存顧慮,憂心忡忡的說道,「新規想要落地,腰牌打造、軍籍文書往來,又要新增諸多耗費。」
他剛說完,蔡京便出列奏對, 「黃樞密何必憂心,如今宋夏之戰結束,軍費即將消減,交子司運行有序,陛下又行開源之法,增加國庫收入,足以承擔開銷。」
自己剛說完就被頂回來,黃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心裡暗自不悅,你個讒臣!
一直未出聲的右相許將手持笏板,出列道,「陛下,臣以為,此法可先於京城禁軍實行,以觀成效,而後在各地禁軍中推行。」
「長遠來看,士卒褪去賤民標識,民間願意送子弟投軍,兵員素質提升,省下的軍費遠多於當下投入。」
趙昊微微頷首,「世人將士兵等同於囚徒。刺字一日不除,『好男不當兵』的偏見便一日無法消解。」
「然士卒乃保境安民之基石,而非階下罪囚。朕此舉,只為體恤將士,減少未來之開銷。假以時日,若良家子弟自願從軍,我大宋軍力將更上一層樓。」
當著這麼多文臣的面,趙昊根本不敢提什麼提高武人的地位,重文抑武是大宋的祖制,乃為扭轉五代風氣所設。
你要說提高武人的地位,信不信明天就有人去跪宮門。
五代的慘劇,沒有人想要重演,壓制武人可以說是社會現在的共識。甚至說,重文抑武是歷史的潮流,無可更改。
大殿內,左相曾布沉吟許久,鄭重持笏:「官家謀及長遠,兼顧眼前邊防安危,循序漸進,無冒進之失。臣以為,可依此方略草擬詔令,先行下發京城禁軍內試行,觀察半年,若無大亂,再推行全國。」
一眾朝臣見官家拋出了可行的方案,便知他心意已定,眾人互相對視,也不再激烈反對。
先實行看看,不行再叫停便是。
趙昊端坐御座,心中微微鬆了口氣,朗聲道,「便如此擬定詔敕。新政先自禁軍始, 朕希望此舉可提振士氣,使有功之士歸鄉不遭人輕賤。」
殿內文武齊齊躬身行禮:「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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