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報應
穆武帝語氣僵硬，像是在解釋：「先皇在位期間，大周和北戎常年征戰，國庫消耗巨大。」
謝昭顏對他的說話沒什麼反應：「老國公鎮守邊關，軍餉不夠，朝中皇子們對戰事漠不關心，對軍餉也不聞不問。他們一直以為邊關跟京城一樣，將士們可以吃肉喝酒，可以穿綾羅綢緞，他們以為兩國交戰就跟小孩子鬥毆一樣，對死亡的人數毫無概念。」
謝昭顏喝了口茶：「是父皇抓住了這次機會，親自跟先帝請旨，南下去籌集銀兩。」
穆武帝神色冷沉，不發一語。
「父皇籌集的銀子是謝家給的。」謝昭顏抬眸，嘴角笑意疏淡，「你承諾外祖父，只要謝家願意捐獻銀兩，你就給謝家女一個王妃的身份，正好我的母親是謝家嫡長女，年齡適合婚配。外祖父一來見你憂心邊關糧草，應該是個仁心的皇子，將來不會違背諾言；二來謝家家大業大，卻朝中無人，謝家若有人能嫁進皇族，對他來說是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穆武帝臉色難看：「你說這些做什麼？」
「父皇不想提當年之事？」謝昭顏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是因為你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提起這些會讓你心虛愧疚？」
穆武帝面沉如水，抿唇不語。
「因為你籌集到糧草，老定國公認為你憂國憂民，是個仁德的皇子，所以他才支持你為儲，後來母后嫁給你做了王妃，次年你就登基為天子。」
謝昭顏嘆氣：「其實你根本不想讓母后做皇后，但又不想讓大臣們覺得你是個過河拆橋的人，而老國公很清楚糧草是謝家捐獻，他認為母后有資格做這個皇后——最重要的是，你作為一國之君，不能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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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顏聲音漸冷：「可是你看不起母后，後位給她，你心裡憋屈，就跟賀奕川一樣。」
明明受了謝家的恩情，卻從心底看不起謝家，做了忘恩負義之事，還要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穆武帝閉了閉眼，額頭青筋暴起。
謝昭顏聲音依然淡定：「文丞相那時候還是文尚書，他的女兒進宮為妃，你最喜歡她，剛進宮就寵了她三個月，你希望她生下你的皇長子。」
她笑了笑：「結果不盡如人意，她的肚子一直沒消息，後來太后施壓，勸你雨露均沾，大臣們也說君王不可獨寵一人，你才開始你別的妃子那裡。」
穆武帝深深吸了一口氣。
「大皇子的生母是慶嬪，只承寵一次就有了身孕，母憑子貴，生下大皇兄之後，你晉她為妃，可她沒能陪著孩子長大，大皇兄兩歲時，慶妃落水而亡，當時說是意外。」
「賢妃是你做皇子時的側妃，你登基之後封她慧妃，她生下二皇兄之後，被晉為賢妃，賢妃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太好。」
「至於我的母親，你說皇后要端正賢淑，要母儀天下，要容得下後宮嬪妃，每個月只初一十五去她宮裡坐坐，大多時候都不會在她宮裡過夜，所以等到宮裡接二連三有了好幾位皇子公主，我才出生。」
穆武帝無意識地握緊手裡的茶盞。
「我的出生讓父皇很厭惡吧？」謝昭顏放鬆脊背，緩緩靠在椅子上，「是嫡女，偏又是從商戶女肚子裡生出來的，還不如庶女高貴呢。」
「昭華。」穆武帝額頭青筋跳了跳，極力壓抑著怒火，「當年之事你不清楚內情，不要聽信旁人的一面之詞。」
謝昭顏眼皮微抬：「父皇今天不是想跟我談談嗎？」
「朕不是要跟你談這些。」
「兒臣想讓父皇知道，兒臣心裡最真實的想法。」謝昭顏淡道，「我也想知道父皇當年是怎麼想的，這些年午夜夢回，有沒有一次後悔過？有沒有夢到母后跟你控訴？會不會怕她半夜找你索命？」
穆武帝下顎繃緊，臉頰抽搐：「昭華，不要以為你能威脅到朕，就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謝昭顏淡笑：「父皇這九年來，有沒有哪一天意識到，你之所以受制於人，會不會就是當年以巫蠱之術為由，杖殺我母親的報應？」
「郁昭華！」穆武帝拍案而起，面色冰冷暴怒，「你放肆！」
謝昭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兒臣現在姓謝，是謝家家主，父皇喊的那個郁昭華，九年前就死了。」
穆武帝臉色刷白。
他盯著謝昭顏的臉，明明她的臉上沒什麼情緒外露，沒有恨，沒有惡，只是一片淡漠平靜，可他仿佛能通過那張平靜的臉，看到她刻入骨髓的恨意。
他眼底浮現頹然之色，無力地坐了下來。
「當年的事，是朕的錯。」他聲音里充滿著疲憊和悔恨，「就算你母后真的做了糊塗事，朕也應該給她說話的機會，朕不該連審都不審，就縱容貴妃命人杖殺了她。」
謝昭顏譏誚：「你的悔恨太廉價，到現在還是想把罪名推到我母后身上。」
「那巫蠱娃娃就是從你母后的殿內搜出來的，難道有假？」穆武帝煩躁，「朕知道朕當年冷落了她，別的嬪妃都有兒子，唯獨她沒有，她對朕心生怨恨，朕可以理解，但巫蠱是宮中大忌，朕——」
「如果父皇還是這麼嘴硬，我們沒必要繼續聊了。」謝昭顏站起身，「父皇若是想讓端王登基，我沒意見，父皇只要做好立儲當天就駕崩的心理準備。」
穆武帝臉色驟變：「你什麼意思？」
謝昭顏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意思就是，我跟父皇同歸於盡。」
砰的一聲。
穆武帝跌坐在龍椅上。
謝昭顏轉身走了。
沒有哪位帝王想早死。
至尊之位一個個搶破了頭，為此不惜血流成河，一旦坐上那個位子，多少人恨自己不能長生不老。
立儲立的是百年之後，不是讓帝王英年早逝……哦，應該是中年早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