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047

  牆壁上的復古壁燈散發著幽暗而柔和的黃光,將桃喰莉莉卡的身影在牆面上拉得很長。

  掌心裡的糖紙鳥,真的很醜,左邊的翅膀大得誇張,右邊的翅膀卻短小侷促,鳥頭的部位因為被過度揉捏,留下了許多不規則的皺痕,甚至連尾巴都有些散開了,這只是百無聊賴之下,憑藉著粗糙的肌肉記憶,隨手捏造出來的垃圾。

  

  可是,莉莉卡卻像握著這世上最易碎的水晶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著它。

  指尖傳來塑料糖紙特有的,細微的「簌簌」聲,聲音猶如一把生鏽的鑰匙,粗暴地插進了莉莉卡腦海深處那扇被重重鎖鏈封死的記憶大門。

  畫面在腦海中猶如老舊的電影膠片,伴隨著斑駁的噪點,瘋狂閃回。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座幽暗、龐大且壓抑的傳統日式大宅,庭院裡的驚鹿時不時發出「啪」的空洞聲響,宅邸深處的和室里,坐滿了百喰家族的核心成員。

  大人們正在進行著某種關乎權力、金錢亦或是人命的殘酷交涉。

  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線香味道,卻掩蓋不住那種令人作嘔的算計與冷漠。

  那時候的莉莉卡還很小,她就像是一個不該存在於那裡的幽靈,躲在一條厚重的,垂地且布滿灰塵的窗簾後面。

  誤入的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不敢探出頭去,甚至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頻率。

  彼時的她,還沒有戴上面具,但內心,早已經套上了密不透風的枷鎖。

  很冷,躲在窗簾後面的小莉莉卡,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膝蓋,手指冰涼得像是在冰水裡浸泡過一樣,指甲泛著缺氧的微紫色。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被這種無邊無際的孤獨和寒冷徹底吞噬的時候,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停在了窗簾外面。

  莉莉卡驚恐地屏住了呼吸,以為自己被那些嚴厲的大人發現了,等待她的,將是嚴厲的呵斥和懲罰。

  然而,並沒有,窗簾被一隻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手,輕輕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莉莉卡順著縫隙看出去,只看到了留著黑色短髮的小女孩。

  她蹲在角落裡,身上穿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普通衣服,一雙黑色的眼眸里,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也沒有百喰家族那些怪物們眼中的貪婪,而是透著一種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勁的睏倦。

  顯然是這個聚會裡被排斥的異類。

  大人們避開她,同齡的孩子們也不願靠近她,就像是被人遺忘的盆栽,只能蹲在角落裡,默默地捏著手裡的石子玩。

  但此時,那個黑髮女孩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直勾勾地盯著躲在陰影里的小莉莉卡。


  莉莉卡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黑髮女孩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伸出了手,穿過窗簾的縫隙,遞到了莉莉卡的面前。

  在她的掌心裡,躺著一隻用透明糖紙折成的小鳥。

  和現在躺在莉莉卡手心裡的這隻一模一樣,歪歪扭扭,翅膀不對稱,鳥嘴還被捏得皺巴巴的,醜陋得讓人想笑,卻又帶著笨拙的真誠。

  小莉莉卡愣住了,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冰冷刺骨的小手,想要去接那隻糖紙鳥。

  當指尖觸碰到黑髮女孩掌心的那一瞬間,就感受到了對方手心裡傳來的溫熱。

  黑髮女孩的手粗糙的不像家族裡養出的小姐,溫熱順著莉莉卡的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你的手,很冷。」

  這是那個黑髮女孩對她說的唯一一句話,。

  記憶的膠片在這裡戛然而止。

  「呼……」莉莉卡隔著面具,發出一聲微弱的喘息,身體猛地晃動了一下,差點脫力靠在牆上。

  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糖紙鳥。

  那個叫神宮凜的轉學生,總是喜歡把「手滑」掛在嘴邊、擁有著恐怖怪力、卻在賭局外用笨拙的方式給別人留退路的少女。

  真的是她嗎?那個在十年前,遞給她一隻糖紙鳥,並且感受過她冰冷體溫的女孩,真的回來了嗎?

  可是,為什麼?神宮這個姓氏,明明在那次聚會之後不久,就從家族的記錄中被徹底抹去了。

  莉莉卡的手指慢慢地收攏,將這件可疑的物品,小心翼翼地貼身收藏。

  做完這一切,莉莉卡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重新恢復成那個毫無感情的副會長,朝著走廊盡頭的會長辦公室走去。

  推開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寬大得有些離譜的會長辦公室里,冷氣開得依舊充足。

  桃喰綺羅莉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紅茶,銀白色的雙麻花辮垂在胸前,視線停留在辦公桌上的泛黃的舊文件上。

  莉莉卡走到辦公桌前,靜靜地站立著,等待著綺羅莉的指令。

  綺羅莉輕輕地抿了一口紅茶,然後將精緻的白瓷茶杯放回托盤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皇伊月輸了,對吧。」綺羅莉的聲音空靈而充滿磁性。

  莉莉卡點了點頭,面具下傳出經過變聲器處理,沒有任何起伏的機械音,「是的,會長,蛇喰夢子贏下了兩千萬日元的賭注。」

  「真是有趣的進展呢,」綺羅莉藍色的嘴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麼,神宮凜呢?她做了什麼?」


  「沒有。」莉莉卡的機械音回答得很簡短。

  「哦?」綺羅莉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有些意外,「她居然忍住了?五十嵐清華可是向我抱怨過,那個怪力女所到之處,連門框都在發抖呢。」

  「她,只是……坐到了最後。」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莉莉卡藏在白手套里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攥緊了一下,想起了剛才走廊里發生的事情,想起了夢子向凜索要糖紙的畫面。

  綺羅莉的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興味,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水族箱裡,游進來了讓人意想不到的變量呢。」

  綺羅莉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隨後將一直擺在桌面上的泛黃的舊文件,慢慢地推到了莉莉卡的面前。

  是十幾年前的百喰家族內部聚會的簽到與名冊副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複雜的姓氏和名字,其中絕大部分,莉莉卡都認識,甚至可以說爛熟於心。

  但是,綺羅莉的食指,卻越過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核心家族,精準地落在了名冊最末尾,一個代表著邊緣和底層的角落裡。

  在那裡,赫然印著兩個字,神宮,而在姓氏的後面,沒有具體的名字,只有一個冷冰冰的數字編號:047。

  莉莉卡面具下的雙眼猛地一縮,呼吸出現了微小的紊亂。

  綺羅莉藍色的口紅在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抬起頭,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死死地鎖定。

  「莉莉卡,」綺羅莉的聲音像絲綢一樣柔軟,卻帶著致命的纏繞感,「你剛才的心跳,好像漏了半拍呢。」

  莉莉卡渾身一僵,機械音立刻響起,試圖掩飾,「因為空調溫度有點低,會長。」

  「是嗎?」綺羅莉沒有拆穿她這拙劣的謊言,只是收回了手,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這份名單,是我讓人從家族舊檔里翻出來的,當年神宮家作為負責處理外圍髒活和暴力失控事件的下級家系,參加了那次聚會,不久之後,就因為拒絕執行某項命令,被徹底清算了。」

  綺羅莉盯著莉莉卡的面具,「而那個叫神宮凜的轉學生,不僅擁有神宮家的姓氏,更巧合的是,清華在查閱她的學籍檔案時發現,她幼年記錄是一片空白,只留下了一個編號,正是047。」

  莉莉卡沉默著,口袋裡糖紙鳥的輪廓,正貼著她的肌膚,傳來一陣陣灼人的溫度。

  她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她不能在綺羅莉面前表現出任何過度關心的傾向,否則,那將給神宮凜帶來無法估量的災難。

  「繼續盯著她,神宮凜,或許是能拔掉毒蛇牙齒,又或者,能讓毒蛇變得更加瘋狂的催化劑,我希望能知道她的一切,幹了什麼說了什麼,甚至是她掉落的,糖紙。」


  莉莉卡藏在手套里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綺羅莉的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尖刀,試探著她,她知道那隻糖紙鳥被自己撿走了嗎?還是只是單純的比喻?

  在這個瞬間,莉莉卡的內心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撕裂。

  十多年來,她一直都是對方的影子,對方的命令就是她的世界,沒有自己的欲望,也沒有自己的秘密。

  但是現在,感受著胸口處那隻醜陋紙鳥的存在,名為「違抗」和「隱瞞」的情緒,像是破土而出的藤蔓,在心底瘋狂生長。

  「遵命,會長。」莉莉卡微微低頭。

  但沒有把糖紙鳥交出來,這是她十年來,第一次對綺羅莉,留下了一個只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視線切換,公寓裡,窗外的霓虹燈在落地窗上折射出光怪陸離的色彩,但空間卻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悶感。

  客廳里沒有開主燈,書房的門縫裡,透出慘白的電腦螢光。

  純坐在書房寬大的椅上,領帶已經被扯得松松垮垮,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也有些凌亂,幾縷頭髮無力地垂在額前,讓他看起來老了好幾歲。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