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拾光」
第二天一早，沈讓之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規規矩矩，頭髮也梳整齊了。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個人樣了，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嘴唇的顏色也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在鏡子前站了片刻，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市兒童福利院在城西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口種著兩棵槐樹，葉子剛冒出來不久，嫩綠嫩綠的。
大門口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金色的字寫著「拾光困境兒童救助專項基金捐贈儀式」。
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有穿著制服的民政部門工作人員，有扛著攝像機的媒體記者，有福利院的老師和孩子…
他把車停在巷口，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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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車窗看著那條橫幅，「拾光」兩個字在早晨的陽光里格外醒目。
她取的名字。
她選的場地。
她安排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工作人員迎上來，熱情地跟他握手，說：「沈總您終於來了，趙女士之前交代過，您是最合適的人選，說您非常熱心公益，尤其關愛孩子們。」
沈讓之只笑著點頭回握，隨後就跟著工作人員往裡走。
流程走的很快，剪彩、致辭、合影…他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人牽著走。
該笑的時候笑，該站的時候站，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聲音很穩，表情也很得體，沒有一個人看出來他已經連著幾天沒睡了。
捐贈儀式結束後，工作人員說要拍一組宣傳照片，需要他和孩子們互動一下。
他點了點頭，一堆孩子圍了過來，其中一個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過來，把手裡的花遞給他。
他彎腰接過來，溫聲說了聲謝謝，小女孩笑了，露一排小牙齒。
工作人員在旁邊喊「可以靠近一點，拍張合影吧！」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沈讓之看過去後，她張開手臂，仰著臉看著他，嘴裡含混地喊著「抱抱、抱抱」。
他頓了一下，彎腰把她抱起來。
小女孩很自然的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側過頭來。
「很好很好！來看鏡頭，小朋友看鏡頭哦～笑一下～」
小女孩露出一個甜甜笑，小手還比了個小v在沈讓之臉旁。
「很好很好～特別棒！～可以了可以了！」
工作人員示意拍完了，沈讓之想要將小女孩放下去，女孩的小腦袋突然湊近他，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叔叔，阿姨說你是一個英雄，可以救好多好多小朋友。」
沈讓之抱著她的手一下收緊了，他猛地側過頭，盯著她的眼睛。
小女孩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嘴巴一癟。
「誰跟你說的？」他的聲音又急又啞。
「哪個阿姨？長什麼樣子！什麼時候跟你說的？她在這嗎？」
小女孩被他嚇著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還是含混地開了口。
「是…圓…圓圓阿姨……她特別好，經常給我們帶好多好吃的……」
沈讓之的手在發抖。
他意識到自己嚇到她了，想扯出一個微笑，但那張臉比哭還難看。
他壓抑住自己內心的激動，緩了幾秒將小女孩放下來，在她面前彎下腰，儘量放柔聲音，但語速還是快得嚇人。
「這個阿姨你最後是什麼時候見到她的！？她跟你說了什麼？她現在在哪裡！？」
小女孩縮了一下肩膀，小手揪著自己的衣角，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圓圓阿姨前幾天來的……她說我是…最可愛的小朋友…我…不知道她在哪…」
沈讓之見小女孩說不出什麼有用的，猛地直起身，轉身就要走。
小女孩卻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叔叔，圓圓阿姨還讓我跟你說…」
沈讓之的腳釘在了地上。
「她說…她說…不要再找了，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讓之有些顫抖，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不要再找了…
沈讓之猛地扭頭，臉色慘白的低頭看著小女孩。
小女孩被他的臉色嚇一跳，但還是囁嚅著拽著他的衣角繼續說，「叔叔，阿姨還說，如果我能讓你陪我去盪鞦韆，她就再請我吃漢堡。」
她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期待，又帶著一點害怕和小心翼翼的委屈。
沈讓之低頭看著她。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在看著他們，有的已經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這一大一小在說什麼呢？
沈讓之的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將這個孤兒院翻個底朝天，調監控、查記錄…
但小女孩拽著他的衣角，軟綿綿的小手，力氣不大，卻像一根繩子，把他死死拴在原地。
女孩水汪汪又可憐的表情，還是觸動了他，而且這也算是…她的要求吧…
沈讓之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
「好，叔叔陪你去。」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拉著他的手往後院的遊樂區跑，沈讓之就跟著她，有些木然的往那邊走。
到了後院，中庭那裡有一個舊鞦韆，鐵架子上了紅漆，座椅是木頭做的，被磨得光滑發亮。
小女孩自己先爬上去坐好，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叔叔你也坐！」
沈讓之搖了搖頭。
「叔叔是大人，不用坐。」
他繞到鞦韆後面，輕輕推了一下。
小女孩就晃起來了，她咯咯咯地笑，笑聲清脆得像院子裡那串風鈴。
他又推了一下，她飛得更高了，笑聲也跟著揚起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沈讓之看著她，手還在輕輕的推，但他的心早就飛走了，只剩一具軀殼還在這裡，機械地推著鞦韆，一下，又一下。
小女孩突然扭過頭來看他。
「叔叔你也盪嘛！阿姨說了，要你也盪一下，才算完成任務的！」
沈讓之只好在旁邊的鞦韆上坐下來。
他握住兩邊的鐵鏈，腳尖點了一下地面，鞦韆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他盪得很低，低到幾乎沒離開地面。
小女孩不滿意。「叔叔你要盪高一點！」
沈讓之腳尖用力蹬了一下地面，鞦韆高了。
風從他耳邊刮過去，把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領帶也被風吹得歪到了一邊。
他越盪越高，風將他的衣領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只是漫無目的的在遊蕩。
鞦韆盪到最高點的時候，他的視線越過了那道牆。
他看到矮牆那邊有一棵樹，歪脖子老槐樹，樹枝上掛著什麼東西。
粉色的，圓圓的，被風吹得輕輕晃。
那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