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剖 心

  沈讓之的臉色隨著她的話一點一點地白下去。

  從顴骨開始,一層一層地褪色,像有人把他的血抽走了,只剩下一張皮。

  他跪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睫毛垂著,一動不動。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剔骨刀,輕巧的將他的那些小心思從所謂的真心下剔出來。

  他不是不想辯解,但是因為她說得如此精確,讓他無從辯解了…

  沈讓之知道自己是個精於算計的人。

  他以為他藏得很好,以為那些隱秘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思,不會有人看透。

  但聶蝶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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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很久以前就看透了,她只是一直沒說。

  他把這場告白包裝得那麼用心,每一處細節都反覆推敲,確保她會喜歡,確保她不會覺得太隆重也不會覺得太敷衍。

  他以為這是他做過最真誠的事。

  但她一眼就看穿了。

  那件華麗的袍子底下,虱子還是虱子,沒變過。

  沈讓之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他又搞砸了。

  他以為這一切已經水到渠成,以為哪怕他帶著目的,那些目的也和真心攪在一起,會讓她難以分辨…

  他以為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選擇。

  但他沒想到,她會看得這麼透。

  沈讓之徹底明白了,他在她面前一直像個透明人。

  他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次權衡、每一步算計,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從根本上就錯估了她。

  他一直以為自己夠聰明,夠精明,夠審時度勢。

  但仔細想來,他們兩人之間的博弈,他從來沒贏過。

  聶蝶說完那句話,沒再看他。

  她轉過身,慢慢走到玄關,彎腰從鞋櫃裡拿出自己的拖鞋,穿上。

  又將風衣解開,搭在手臂上,她的動作不急不躁,像是剛剛那些尖銳剖析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悠揚的鋼琴曲還在流淌。

  「我沒有在怪你。」聶蝶轉頭輕聲說。

  她又走到沈讓之面前,伸出手,幫他把肩膀上那瓣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花瓣拈掉。

  「你跪了這麼久,膝蓋疼不疼?」

  沈讓之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疼。」

  聶蝶往後退了一步,從沈讓之的身邊走過,慢慢往臥室的方向走。

  「起來吧,今晚我再收留你一晚,明天你就走吧。」

  沈讓之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在花瓣上的一邊膝蓋。

  西裝褲的膝頭被花瓣汁液浸出深色的濕痕,膝蓋底下的花瓣早已被壓得扁平,汁水滲出來,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半透明的灰。

  他的腿已經麻了,從膝蓋往下,像灌了鉛。

  他苦笑了一下,把另一隻膝蓋也放下來了。

  整個人跪在花徑上,跪在那片白色的花瓣中間,跪在那堆他精心布置的、此刻看起來格外諷刺的浪漫里。

  沈讓之終於開口了。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沙啞。

  「我對韓初蕊,是算計。我算她能給我什麼,算她家裡能給我什麼,算這筆買賣劃不划算。我那時候覺得,這就是對的。」

  「感情對我來說不重要,利益才重要。」

  他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趟。

  「從你讓我簽合同那天起,我就在算,算怎麼從你那個合同里脫身,直到我查到了你的資金來源…」

  「我當時很吃驚,我沒想到幾年沒見,你居然能變得這麼優秀…我上次給你說的那些話不是騙你的,我確實一直沒忘記你,不管你信不信,是因為你我這幾年才一直拼命的奮鬥,拼命的想往上爬…」

  「我一直想贏過你。我以為我只要贏了你一次,我對你的執念就會消失…」

  「也因為再次遇見你,所以我才會如此急功近利的想快速做大做強…我只想在你面前,把自己裝的像個成功人士…裝的像從來沒有失敗過一樣…」

  「我後來才發現,這種情緒不應該是恨或者厭惡…而是我愛你愛的太彆扭了…」

  「我一直在麻痹自己,自我洗腦說只要我成功了,我勝過你,我就會取得幸福…你好像象徵了我少年不可得之物,我將你狠狠甩下,就能戰勝我潦倒的少年期…」

  他說著說著,聲音哽咽。

  「我大錯特錯了…我真正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是你被綁的那幾天。」

  「推測出你被綁走的大致地點,我一個人開車趕去找你。」

  「那天我什麼都沒想,難得身心一致的投入進去,沒想救了你之後能得到什麼,沒想這筆買賣劃不划算…我什麼都沒想。」

  「我只是怕,怕你出事,怕再也見不到你。」

  「從我母親去世後,我再沒有為一個人的安危如此牽腸掛肚過…」


  「你說的那些我都認,也許我確實是個冷心冷情只知算計的人,但唯有一點我要說,你是我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我的愛情可能只占生命中的百分之十,但你的存在,比愛情在我心裡的份量要重的多!」

  聶蝶背對著他,風衣還搭在她手臂上,她沒有回頭,聽完了他近乎剖心的自白。

  花徑上的光點還在明明滅滅地閃著,空調的冷風輕輕吹著,空氣裏白玫瑰的香氣散了又聚。

  聶蝶轉過身,看著他雙膝跪地,跪在那裡。

  沈讓之跪在花瓣中間,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骨頭已經彎了但樹幹還在硬撐的樹。他的淚珠從眼眶裡溢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順著下頜線滴落。

  他沒有抬手去擦,任由眼淚流著,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眼底的紅從眼眶蔓延到眼尾,像一幅被水洇濕的畫。

  那張臉在淚光里反而更好看了,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抿著的薄唇,全被水光鍍上一層薄薄的脆弱的亮。

  他跪在那裡,狼狽得不像話,卻倔強得仰起頭,眼睫上掛著水珠,像星星碎在他臉上。

  聶蝶看著他,明明聽完了如此感人的自我剖析,她的表情比剛才更冷了。

  「你說完了?」

  沈讓之無聲的流淚,像是剛剛的自白已經將他所有的語言耗盡了,他淚眼婆娑的看著聶蝶,渴求她能夠接受這樣一個近乎「赤裸」的他。

  聶蝶的臉上沒有感動,或是心疼,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如果你現在只想在這裡跟我說這些廢話,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她說完,就乾脆轉過身,繼續往臥室的方向走。

  沈讓之跪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心好似被流放到了深淵。

  他剛剛把所有的底牌都攤開了,把所有的自尊都碾碎了,把心掏出來捧到她面前…

  她好像已經完全不屑了。

  沈讓之忽然很害怕,害怕的身體直打顫。

  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他在花瓣中膝行了幾下,身體前傾,伸出手,從背後抱住了她的小腿。

  他的臉貼在她小腿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皮膚,整個人像一隻被遺棄的、拼命扒門不肯走的幼獸 。

  狼狽、卑微、不管不顧。

  他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了。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落在她的皮膚上,是溫熱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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