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蒙太奇
沈讓之的手指停了一瞬,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被誤解後的無奈,還有一種釋然的放鬆。
「圓圓,你還是這樣。」他的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悵然的柔軟。
「高中的時候也是,我總是說不過你。我那時拿你沒辦法,現在還是拿你沒辦法。」
聶蝶撐著下巴看著他,沒有接話,嘴角那個弧度也沒收。
沈讓之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時,眼眶微微泛紅。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但說出來的話很重了。
「圓圓,我恨你。」
他說我恨你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不像恨,像在說一句等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的、壓在心底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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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目光里沒有怨毒,沒有憤怒,只有一層柔和的水光。
「聽說你要轉學的那天,我在校門口站了很久,手裡攥著那件你給我的粉色衛衣,想見你最後一面,結果你並沒有來。我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保安出來趕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你為什麼突然要走,想不通你為什麼連一聲再見都不肯跟我說,想不通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聶蝶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沒有再撐著下巴了,她把撐著臉的手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沈讓之。
「哦?你恨我?」她的語氣平平的,像在重複一句無關緊要的台詞。
沈讓之沒有再看她,垂下眼睛,聲音又輕了幾分,像在自言自語。
「後來我想,是我配不上你。趙家有錢,有資源,有人脈…我什麼都沒有。我以為只要我聽話,你就會留下來。可你還是走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像在劃一道永遠填不平的痕。
「那六年,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過的。我一直把那件粉色衛衣帶著,從學校帶到公司,從舊的住處搬到新的。我告訴自己,留著它,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像當年一樣弱小無助,留不下想要的。」他抬起眼睛看著聶蝶,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我恨你,可我忘不掉你。那件衛衣有很多次我都想,扔了算了,可能再也不會再遇見你了。但我每次又鬼使神差的把它帶著…」
聶蝶看著他,沒有打斷。
沈讓之垂著眼睛,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告解。
「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答應陸鳴的條件,讓他去接近你,是我不好。我那時候以為你當初離開,是因為看不起我。我想證明給你看,我不需要趙家,不需要你。我可以憑自己走到你夠不到的地方…」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碎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他停在那裡,安靜地坐著,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將他半張臉攏在暖黃色的光暈里。
他的劉海垂得更低了,幾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鼻樑挺直的線條和緊抿的嘴唇。皮膚在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顴骨下方的陰影顯得有些清癯。睫毛顫了顫,垂下去,又抬起來,像蝴蝶被雨打濕了翅膀,扇不動了。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裡,不再說話,像一個把所有的傷疤都揭開了、赤條條攤在桌上等聶蝶來宣判的囚徒。
包間裡安靜了許久。
聶蝶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看著沈讓之,目光平靜。
「沈讓之,面具戴久了,真成你的臉了?」
沈讓之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聶蝶向後靠在椅背上,重新翹起二郎腿,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比剛才更鬆弛了。
她沒有動容,甚至沒有皺眉。
她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嘴角微微翹一下的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
先是嘴角彎起來,然後眼睛彎下去,然後肩膀也開始輕輕顫。
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沒掩住,笑聲從指縫裡溢出來,先是一聲,然後兩聲,然後斷斷續續地連成一小串,像被大風吹響的風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聶蝶笑得眼睛彎彎的,眼角有一點亮,不知道是燈光還是笑出來的水光。
笑夠了,她才把手放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沈讓之。
嘴角還掛著那個沒收住的弧度,眼底那層水光也沒退乾淨,但她的聲音已經穩了。
「沈讓之,你說這些——」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什麼好笑的事
「是想讓我覺得,你做那些事——傷害我,利用韓家,跟陸鳴做交易——都是因為我當初離開傷了你?都是因為你不甘心?都是因為你太愛我了?」
她說完,自己又笑了一聲。
這回不是大笑,是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來的那種笑,像是不好意思再笑那麼大聲,又實在是忍不住。
「哇哦,你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因為愛而不得、所以走火入魔的深情男人?」
「你想讓我心疼你,想讓我愧疚,想讓我覺得你變成今天這樣,有我一半的罪過?」
她把翹著的二郎腿換了個方向,調整了一下坐姿,重新靠進椅背里,像一個看了一場很精彩的戲的觀眾,輕輕鼓了兩下掌。
「沈讓之,你這個人啊~」
聶蝶搖了搖頭,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跟一個不太乖的小朋友說話。
「你對自己是真狠。演著演著,都快把自己演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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