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困獸猶鬥
手機又響了。
沈讓之沒有看屏幕。
他知道是誰,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七通了。
前六通他都沒接,第一通是上午九點剛過,他看了一眼,沒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第二通隔了不到半小時,還是那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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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乾脆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屏幕亮了滅,滅了亮,像一盞壞掉的呼吸燈,在一明一滅之間替那些不肯罷休的人刷存在感。
辦公桌上攤滿了文件。
財務報表、股東名冊、融資協議、對賭條款的補充說明…
這周他幾乎把能翻的資料全翻了一遍。每一份文件的邊角都折著記號,關鍵條款用螢光筆劃了線,頁邊密密麻麻記滿了備註。
他之前精細的推算過。
財報他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條槓桿的撬動路徑、每一筆資金的流轉周期、每一個股東的退出窗口期,他都精確到天數。
按他的模型推演,這波回調至少要到明年年初才會真正觸及他的安全邊際。
在此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完成資本騰挪,把高槓桿的部分平掉,把短期資金置換成長線,甚至可以趁低吸籌再吃一波。
到明年,他不僅能全身而退,整個公司的負債結構都會比現在更健康。
但模型沒有算到這場股災會提前七個月到來。
他盯著屏幕上的K線圖,那根綠色的線從開盤就沒有抬起過頭,直直地往右下角扎,像一把從雲端劈下來的刀,把他所有的推演,所有的預案一刀斬斷。
他翻過資料,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上面是他親手畫的時間軸,節點標註到每一周,每個節點旁邊都寫著對應的資金壓力值。
他的手指沿著時間軸往前推,一直推到那個打破他所有計劃的日期,然後停在那裡。
筆記本的紙面微微發皺,邊角的摺痕深得像刻上去的。
手機亮了。
又是一通。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另一個號碼。
他沒接。
亮了三秒,滅了。
很快又亮了,又一個新號碼。
他按掉。
又亮了。
手機像是被人遠程操控了一樣,亮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密集。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終於安靜了。
安靜了不到一分鐘。
座機響了。
鈴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炸開,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轟炸著耳膜。
沈讓之看著那部座機,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動。
鈴聲停了,過了幾秒,又響了。
這次仿佛比剛才更急,更響,像在催命。
他盯著那部座機看了三秒,伸出手,拿起聽筒。
「沈總,我是陸奇的委託律師,我姓吳。」男聲平鋪直敘。
「我的委託人要求知行科技按照投資協議第七條的約定,立即回購其全部出資。相關法律文件已經發到您的郵箱。」
沈讓之並沒打開郵箱,他的目光落在電話面板上。
「我看到了。」
律師平靜又專業的說
「好的沈先生,那您先看,三天之內需要您出具一個書面回復,有任何問題咱們隨時溝…」
沈讓之沒聽他說完,就掛斷了。
他閉上眼睛,靠著椅背坐了片刻,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按下撥出鍵。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讓之?」韓初蕊的聲音有些遲疑。
過去這段時間,她推掉了所有電話,不看任何消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拒絕了所有人。
只有沈讓之的號碼她沒有拉黑,他每天都會打來,每天都會發信息,從早到晚,從未間斷。
她沒回過一條消息,也沒接過一個電話,但他堅持每天都發,每天都打。
再加上今天知道了那個消息,所以韓初蕊沒忍住,還是接了。
她想,她已經遷怒沈讓之夠久了,這段時間不聯繫算是一個考驗,他始終不變的態度,終究是讓她飄忽不定的心有了安定感。
沈讓之靠在椅背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疲憊。
「小蕊,你終於肯跟接了。」
韓初蕊沉默了幾秒。
「你還好嗎?我看了新聞,你公司——」
「不太好。」沈讓之打斷她,聲音更輕了,像在自言自語。
「股東鬧著撤資,股價跌得止不住。這幾天一直在處理這些事,今天終於有點空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一度,說著說著,還苦笑一聲。
「所以…我想聽聽你的聲音…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接。」
韓初蕊的呼吸重了一下。
「其實你不該接的。」沈讓之的聲音里多了一點苦澀,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我這邊的事挺亂的,我怕連累你。你爸媽可能也更希望你離我遠一點——」
「讓之。」韓初蕊打斷了他。「你別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沈讓之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就是安靜地、耐心地等著,像一個溺水的人,手伸在那裡,等著岸上的人決定要不要拉他。
「這事不是你的錯,我之前是遷怒…畢竟是我重要的日子,鬧成那個樣子…。」
韓初蕊的聲音慢慢放輕了,像是在跟自己說。
「那天那個女人,我知道是她搞的鬼。你跟我解釋過了,我信你。」
她頓了頓。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沈讓之沒有回答,沉默本身比任何話都更能說明問題。
「小蕊,」沉默半晌他終於開口了。
「我不想你為難。你爸媽那邊……我知道他們對我有看法。我不怪他們,是我沒做好。你的日子還是照常過,不用操心我的事。我們的婚約…我知道,我現在已經配不上你了…」
「讓之!」韓初蕊的聲音一下急了。「你說什麼呢?」
「我是說真的。」
沈讓之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清。
「你過得好就行。其他的,我自己來扛。」
韓初蕊握緊了手機。
她能想像到他那副樣子——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辦公室里,周圍是堆成山的文件和各種落井下石的人,沒有人幫他…
她咬了咬嘴唇。
「讓之,你——你需要幫忙嗎?我爸那邊,他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其實挺欣賞你的。你那個項目,當初他回來的時候還提過幾次。我幫你說,我幫你去跟我爸說——」
「小蕊。」
沈讓之打斷了她,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像在制止一個衝動的決定。
「你別說!你爸媽那邊,我自己去解釋。他們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接受,我不能讓你夾在中間為難。」
「我沒為難!」韓初蕊的聲音急了。
「我想幫你,我不能看著你——」
她說不下去了。
沈讓之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小蕊,你確定?」
「我確定。」
沈讓之閉上眼睛,睫毛顫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被雪中送炭後的哽咽。
「謝謝你,小蕊。謝謝你肯信我。」
韓初蕊鼻子一酸。
「你別跟我說謝。你等我,我回去跟我爸媽說。」她頓了頓,聲音快了起來。
「過幾天你來一趟我們家,你跟他好好說說你的規劃,讓他知道你不是——不是他們想的那樣。東西我幫你挑,你人來就行。」
沈讓之的聲音更輕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易碎的溫柔。
「好,我去。我等你消息,我一定會準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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