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逃課周

  成績要等一周才出來。

  這一周的日子過得古怪。

  卷子已經講了兩天了,語文一套,數學一套,英語還沒輪到。

  各科老師輪流進教室,把參考答案投影到屏幕上,一道題一道題地過。

  有人對著答案偷偷算分,算完把本子一合,臉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有人從頭到尾沒對幾道,趴在桌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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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氛圍,像一根橡皮筋,你以為它要彈回去了,它還在原地繃著。

  聶蝶不在意分數。

  沈讓之不一樣。

  他這幾天話更少了,課間不出去,午休不睡覺,就那麼坐在座位上翻筆記本,翻來翻去,同一頁能看十分鐘。

  他不問聶蝶題目,聶蝶也不主動找他。但每到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聶蝶會從桌洞裡摸出一張紙條,團成團,扔過去。

  沈讓之接住,展開,看一眼,折好,塞進口袋。

  然後站起來,從後門出去。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

  周二下午去了電玩城。

  聶蝶換了五十個幣,沈讓之抱著裝幣的塑料筐,跟在她後面,像一個人形移動的零錢罐。

  聶蝶打射擊遊戲,槍端得很穩,屏幕上殭屍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她連眼都不眨。

  沈讓之站在旁邊,看著她圓乎乎的手指扣在扳機上,覺得她不像在玩遊戲,像在執行任務。

  最後結算的時候她的分數排第二,離第一隻差幾十分。

  她把槍一放,說了句「機器有問題」,轉身走了。

  沈讓之跟上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分數,又看了一眼第一名的分數,沒說話。

  周三下午去了圖書館旁邊的公園。

  說是公園,其實就是幾棵樹、一片草坪、一條石子路,旁邊有條小河,河面上漂著落葉。

  聶蝶找了一條長椅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沈讓之坐。

  沈讓之猶豫了一下,坐下來了。

  聶蝶從書包里掏出一袋麵包,掰了一半遞給他。

  沈讓之沒接。

  聶蝶沒看他,把麵包塞進他手裡,自己咬了一口。

  麵包是紅豆餡的,甜得有點齁。

  沈讓之低頭看著手裡的半塊麵包,過了幾秒,咬了一口。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一小塊亮亮的。

  聶蝶吃完麵包,把包裝袋疊了兩下塞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沈讓之以為要走了,也跟著站起來。

  聶蝶沒走,她轉過身,面對著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點了一下。

  沈讓之退了一步。

  聶蝶又點了一下。

  沈讓之又退了一步。聶蝶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沈讓之站在原地,胸口那兩塊被點過的地方像被燙了一下,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周四下午去了江邊。

  從學校後門出去,沿著一條老巷子走到底,再翻過一個小坡,就到了。

  江不寬,水是黃的,對面是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

  江面上有一條鐵橋,火車從上面過的時候轟隆隆的,震得腳下的地都在抖。

  聶蝶扶著欄杆往下看,江風吹過來,把她的馬尾吹得往一邊飄。

  沈讓之站在她旁邊,背著那個粉色書包和自己的書包,他的書包上掛著胡蘿蔔鑰匙扣和那隻歪眼睛的小熊。

  火車來了,轟隆隆的聲音灌滿整個耳朵。

  聶蝶轉過頭,對沈讓之說了句什麼。

  沈讓之聽不見,皺了皺眉,湊近了一點。

  聶蝶又說了句什麼,他還是聽不見。

  聶蝶突然笑了,笑得彎了腰,馬尾一晃一晃的。

  火車過去了,聲音消失了,江面上恢復了平靜。

  沈讓之看著她,等她說話。

  聶蝶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說了句「沒什麼」。

  沈讓之感覺莫名其妙。

  周五下午去了貓咖。

  聶蝶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店門口的貓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睡。

  聶蝶蹲下來,一隻橘貓走過來,聞了聞她的手,然後蹭了蹭她的膝蓋。

  沈讓之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不知道腳往哪兒放,也不知道手往哪兒放。

  一隻黑貓從他腳邊走過去,尾巴掃過他的褲腿,他僵住了。

  聶蝶抬頭看了他一眼,笑得很開心。

  她抱著一隻白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貓往他懷裡一塞。

  沈讓之條件反射地接住了。


  白貓在他懷裡扭了一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沈讓之低頭看著那隻貓,貓也抬頭看著他,眼睛是藍色的,像兩顆玻璃珠。

  他不敢動。

  這一周,他們逃了四天自習課。

  去了四個地方。

  沈讓之每次跟著聶蝶翻牆出去的時候都在想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沒人發現?

  老師沒問過,班主任沒找過。

  就好像他和聶蝶從自習課上消失這件事,是這個班級秩序的一部分,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追問。

  他問過一次。那是在從江邊回來的路上,他背著粉色書包,跟在聶蝶後面,憋了一路終於開口了。

  「為什麼沒人管我們?」

  聶蝶頭也沒回。

  「管什麼?」

  「逃課。」

  聶蝶笑了一下。

  「這不是逃課,那是合理利用自習時間。」

  沈讓之沒再問了。

  他知道問不出答案。

  就像他不知道她每天扔過來的紙條上寫的是地點——電玩城、公園、江邊、貓咖…

  他只是跟著去,跟著回來,在那些陌生的地方站著,看她玩,聽她笑,替她背包。

  周日晚上,沈讓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要出成績了。

  期末考試的分數占比很大,幾乎決定了保送名單的排序。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英語卷子上那些他不確定的選擇題,那道猶豫了三遍的完形填空,那篇寫到最後字跡潦草的作文。分數會是多少?能不能過單科線?排名會不會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那件粉色衛衣的味道一樣。

  那件衛衣他洗了掛在衣架上,打算找個時間還給趙圓圓。

  他又翻了個身。

  這一周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電玩城裡她舉著槍打殭屍的樣子,公園長椅上她掰開麵包遞過來的那隻手,貓咖里她把那隻白貓塞進他懷裡時的笑聲。

  還有翻牆那天,她騎在牆頭往下跳的時候喊的那句「真愛降臨」。

  他當時覺得荒謬,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荒謬。

  但荒謬的次數多了,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厭惡了。


  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正在取代那些憤怒和厭惡。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不是喜歡。

  肯定不是喜歡。

  但也不是恨了。

  以前的恨是燒著的火,現在那堆火還在燒,但火苗小了,底下多了一層炭,溫溫的。

  他又翻了個身。

  被子被他蹬到了腰下面,枕頭歪在一邊。

  他伸手把枕頭擺正,又把被子拉上來。明天出成績。

  他應該想的是分數、排名、保送名額。

  他想了很多遍,但每想一遍,那些畫面就會插進來。

  她歪著頭看他的樣子,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的樣子,她把胡蘿蔔鑰匙扣掛在他書包上的樣子。

  他閉緊眼睛,想把那些畫面趕出去。趕不走。它們像是粘在了眼皮內側,一閉上眼就自動播放。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橘黃色光帶。

  他盯著那條光帶,腦子裡翻湧的東西漸漸慢下來了,像一杯被攪渾的水,正在一粒一粒地往下沉。

  分數還沒出來,結果還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不管明天成績如何,她可能還是會扔紙條過來,他可能還是會從後門出去,跟著她去某個地方,做某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不想想了,想清楚太累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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