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翻牆
沈讓之盯著那行字,胃像被人攥了一下,有點反胃。
他不想去。
剛考完試,腦子還是亂的,他只想一個人待著,把那些不確定的答案從腦子裡趕出去。
他不想見她,不想猜她要幹什麼,不想被她拽進什麼莫名其妙的事裡。
每一次她找他都沒有好事。
每一次都是陷阱,每一次他都在事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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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讓之的手指把紙條捏皺了,又鬆開,又捏皺了。
但他知道自己還是會去。
因為不去的結果他承受不起。
合同上的條款他背得比英語單詞還熟,每一條都在提醒他,他沒有說不的權利。
沈讓之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從後門走了出去。步子很慢,像腳上綁了沙袋。
走廊里空蕩蕩的,他走到廁所門口,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大概兩三分鐘,也許更久。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聶蝶從拐角處走出來,她居然還背著書包,書包挎在肩上,馬尾比早上扎得高了一點,走路的步子不緊不慢的。
她走到他面前,沒等他開口,直接把書包卸下來往他懷裡一扔。
沈讓之接住了,粉色的書包,上面掛著一個毛絨絨的兔子掛件,裡面沉甸甸的像裝了很多東西。
聶蝶沒說話,轉身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停下來,回過頭。
沈讓之沒動。
聶蝶轉過身,伸出三根手指。
「三。」
他攥緊了書包帶子。
「二。」
他的腳動了一下。
「一。」
沈讓之邁出了步子。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樓梯間很安靜,腳步聲在樓道里迴蕩。沈讓之每下一層都要往走廊兩頭看一眼,生怕哪個老師突然冒出來。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到了一樓,他壓低聲音說:「出不去的。門口有保安,沒假條不放行。」
聶蝶笑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嘴邊搖了搖,轉身繼續走。
她沒往校門走,拐進了教學樓旁邊的小花園。
小徑兩旁種著桂花樹,葉子綠油油的,把陽光篩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沈讓之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圓滾滾的,校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馬尾一晃一晃的。她的頭髮很黑,在陽光下泛著一點棕色的光澤,脖子後面的碎發翹起來,有點毛絨絨的。
花園盡頭是一排矮牆,牆後面是校外的小巷。
牆角堆著一堆廢棄的磚石,被人壘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台階,磚石邊緣踩得光滑。聶蝶在牆邊停下來,沖他揚了揚下巴。
沈讓之仰頭看了一眼牆頭。
日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很白,白得幾乎透明。他的眼窩深,眉骨高,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影子。嘴唇的顏色很淡,淡到像沒有血色,但唇形很好看。
此時他好看的眉頭緊鎖,嘴唇也緊抿成一條直線。
他一小時前還在考場裡寫卷子,而現在他站在一堆破磚頭上準備翻牆?
荒謬。
「快點。」聶蝶催他,「一會兒下課了,人多了就不好翻了。」
沈讓之沒動。他抱著她的粉色書包,站在那堆磚石前面,仰頭看了一眼牆頭,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碎磚,終於把憋了一路的話問出來了。
「你到底要幹什麼?翻牆出去要幹什麼?」
聶蝶歪了一下頭,像是不太理解他為什麼要問。
「出去了再說。」
「不行!」沈讓之的聲音緊了一下,「你現在告訴我。」
「出去了我就告訴你。」她說,語氣還是輕飄飄的。
「你先告訴我。」沈讓之沒退。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周圍很安靜,只有風把牆頭上的草吹得沙沙響。
聶蝶嘆了口氣,像是覺得他很麻煩。
她把手插進校服口袋裡,往前走了半步,仰著臉看他。
「沈讓之,你翻不翻?」
「你告訴我幹什麼,我再翻。」
「你不翻我就不告訴你。」
「那我不翻。」
沈讓之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像個小孩在賭氣。
但他真的不想翻。
他不知道翻過這堵牆之後,等待他的是什麼。
每一次他不知道的時候,結果都不好。
聶蝶盯著他看了兩秒,笑了。
「行。」她說,「你不翻是吧。」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轉身往小花園的方向走了兩步。
沈讓之愣了一下。「你去哪?」
「回教室。」聶蝶頭也不回,「我回去就跟全班說,沈讓之把我約到廁所門口,搶了我的書包,然後一個人跑了。」
沈讓之的臉白了。
「你——!我沒搶你書包!」
「誰信?」聶蝶停下來,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他,「你手裡抱著的,是不是我的書包?」
沈讓之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粉色書包,兔子掛件的耳朵在風裡一顫一顫的。
他的嘴唇抿的更緊了。
「你再說你沒搶?」聶蝶歪了一下頭。
沈讓之咬著牙,腮幫子鼓了一下。
他知道她幹得出來這種事。
她什麼干不出來?
「我翻。」他說。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聶蝶笑了,走回來,拍了拍他的胳膊。
「早這樣不就好了。」
沈讓之沒說話。
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踩上那堆磚石。
磚塊晃了一下,他扶住牆,踩著牆上凸出的稜角往上爬。
校服蹭在粗糙的牆面上,沙沙作響。他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沒力氣,是因為憤怒和厭惡的情緒絞在一起,從胃裡翻上來,燒得他手都在顫。
沈讓之夠到牆頭後手臂一撐,一條腿跨上去,騎在了牆上。
風吹過來,把他的劉海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幾階水泥平台,不算很高。
他正準備往下跳,突然想起什麼,回過頭。
聶蝶站在牆根下,仰著頭看他,圓乎乎的臉在陽光下白裡透紅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
他皺眉問「我過去了,你怎麼過來?」
聶蝶擺了擺手:「你先過去,別管我。」
沈讓之看了她兩秒,手一撐跳了下去。
雙腳平穩的落在水泥平台上,膝蓋彎了一下緩衝。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的灰,仰頭等著。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牆頭上什麼都沒有。
陽光從牆的另一邊照過來,把牆頭的稜角照得很清楚。
沈讓之仰著脖子,脖子都酸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又被耍了。
也許她根本沒打算翻牆,只是想看他像猴子一樣爬上去又跳下來,然後自己從正門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她幹得出來這種事。
沈讓之正胡思亂想著,牆頭上冒出一個圓乎乎的影子。
聶蝶的腦袋從牆沿上探出來,她的劉海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臉頰泛紅,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每一聲都像拉風箱。
她的手指扒著牆沿,指節泛白,胳膊在發抖,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沈讓之看著她,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居然真的爬上來了,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聶蝶低頭看到他,咧嘴笑了。
那個笑容在陽光下很亮很燦爛,像個小孩終於爬上了樹頂。
然後她把另一條腿也挪過來,整個人騎在牆上,像控制不住平衡了,身體直直地往前傾。
沈讓之瞳孔一縮,身體比大腦先動了。
他往前沖了兩步,伸出手。
聶蝶穩住了。
她抓住了牆上的什麼凸起,身體在最後關頭停了一下,晃晃悠悠地定住了。
沈讓之站在牆下,眉頭皺得死緊。他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繃得像要裂開。
「你——」
聶蝶沖他眨了眨眼,鬆了手。
「真愛降臨——」
沈讓之眼睛睜大,眼睜睜見著那個圓滾滾的身影朝他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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