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貓鼠遊戲

  周五下午的體育課,陽光很烈。

  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體育老師早就不知道跑哪裡乘涼去了。

  操場上女生們在練排球,球網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在喘氣。

  聶蝶站在排球場邊上,手裡托著球,一下一下地墊。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手臂抬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球沒接住,滾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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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圓?你怎麼了?」旁邊的女生撿起球遞給她。

  聶蝶沒接。

  她晃了晃,身子一歪,往林小小身上倒過去。

  林小小反應極快,一把接住她,手臂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腦勺,嘴裡已經喊出來了:「圓圓!圓圓你怎麼了!」聲音又尖又急,周圍的人全被嚇了一跳。

  聶蝶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林小小低頭看她的時候,聶蝶的手指在林小小的手腕上極快地捏了一下,又鬆開。

  林小小心裡有數了,但臉上的焦急半分沒減。

  她拍了拍聶蝶的臉,聲音更大了:「圓圓你醒醒!別嚇我!」

  旁邊幾個女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林小小抬起頭,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落在籃球場的方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沈讓之!沈讓之你快過來!圓圓暈倒了!」

  籃球場那邊,沈讓之正站在三分線外,手裡拿著球,正準備投。

  聽見喊聲他轉過頭,看見排球場那邊圍了一群人,趙圓圓的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他耳朵里。

  他把球扔給旁邊的同學,跑了過來。

  旁邊也有幾個男生見有情況也一起跑過來。

  沈讓之跑過來的時候,陽光照在他身上,校服空蕩蕩地晃著。

  他的腿很長,但太細了,跑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在薄薄的校服褲下滾動,像兩顆不安分的石子。

  他跑到人群邊上,喘著氣,看了一眼被林小小扶著的聶蝶,臉色凝重。

  「她怎麼了?」他的聲音有點緊。

  「暈過去了!你快把她弄到醫務室去!」

  林小小一邊焦急的說,一邊小心地把聶蝶往沈讓之的方向送。

  沈讓之蹲下來,手伸到聶蝶的脖子下面,想把她扶起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後頸,那裡的皮膚很燙,有一層薄汗。

  他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用力往上抬。


  沒抬動。

  他又深吸一口氣,再次憋著勁兒往上抬。

  還是沒抬動。

  他的手臂在發抖,沈讓之的臉從白變成了紅,耳根燒得像要滴血。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張著嘴,有人捂著嘴,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旁邊有個高壯的男生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我來幫你,一個人弄不動…」

  在這時,聶蝶有動靜了。

  「嗯……」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皮慢慢掀開一條縫,聲音又輕又軟,像是剛從很深很深的夢裡醒過來

  「……怎麼了?」

  「圓圓!你醒了!」

  林小小第一個湊上去,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你剛才暈倒了!嚇死我了!」

  聶蝶眨了幾下眼睛,目光渙散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讓之臉上,停了一下。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沈讓之……你來了……」

  沈讓之的臉漲紅著,手還扶著她,進退兩難。

  「我沒事……」

  聶蝶撐著地面想自己站起來,沒等起來多少就晃了一下,又往沈讓之身上歪過去

  「就是有點暈……你扶我去醫務室就行……」

  「我幫你」那個高壯的男生又開口了。

  「不用不用!」林小小連忙擺手,笑得一臉真誠

  「圓圓醒了應該就沒事了,讓沈讓之扶著慢慢去就行,她可能就低血糖,大家都散了先回去打球吧,別耽誤了,有事我再喊你們。」

  那個男生看了看聶蝶,又看了看沈讓之,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回去了。

  其他幾個也想跟上來幫忙的女生,被林小小三言兩語全攔了回去:「沒事沒事,圓圓能走了,你們去吧去吧,不行不還有我呢。」

  人群逐漸散了。

  沈讓之把聶蝶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扛地站起來。

  聶蝶的重量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右邊歪了歪,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把自己掰正了。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來,像一條條藍色的蚯蚓,從領口一直爬到耳根。

  林小小突然啊了一聲,捂著自己的肚子一臉痛苦

  「哎呦,我肚子好痛啊突然,沈同學你先扶著圓圓往醫務室走吧,我去個廁所馬上回來。」


  接著沒等沈讓之說什麼,她一溜煙兒跑遠了。

  沈讓之咬牙,只能費勁的半攬住聶蝶,往前挪步。

  聶蝶的頭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閉著,呼吸很均勻。

  她的身體軟綿綿地貼著他,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支撐

  她醒了,好像又沒醒一樣。

  沈讓之皺眉喊她

  「趙圓圓!?趙圓圓!你還好吧?」

  聶蝶發出幾聲微弱的回應,接著就沒聲音了。

  沈讓之的汗順著他的髮際線流到他的鬢角,又順著鬢角一路滑進他白皙的脖頸中。

  同學們已經都走遠了,現在再喊人也晚了,而且他也嫌丟人。

  沒辦法了,只能認命硬扶著她走了。

  沈讓之扛著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在發抖,從大腿一直抖到腳尖,膝蓋骨在褲管下面左右晃動,像隨時會脫臼。

  走出操場的時候,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校服貼在背上,能看見脊柱的輪廓,一節一節的,像一串念珠。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喉嚨里發出一種粗糲的、像拉風箱一樣的聲音。

  聶蝶靠在他肩上,微微側了一下頭,鼻尖幾乎碰到他的脖子。

  她能感覺到他的皮膚是涼的,但底下的血管在劇烈地跳動,像有什麼東西被困在那一層薄薄的皮膚下面,拼命想衝出來。

  他的鎖骨硌著她的肩膀,硬硬的,像兩塊沒有打磨過的石頭。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從操場到醫務室,不過幾百米的距離。

  沈讓之走了將近十幾分鐘。

  每一步都在抖,每一口氣都在喘,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白霧,只有醫務室的門在遠處晃,像一個永遠夠不到的終點。

  終於到了。

  他騰出一隻手推開門,把聶蝶半扶半拖地弄到床上。

  放下她的那一刻,他的膝蓋徹底軟了,扶著床沿才沒跪下去。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像一台過載的機器在拼命散熱。

  他的臉白得透明,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乾裂的皮翹起來,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像有人把燈光的亮度一點點調低,周圍的一切都在變暗,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響,響得像擂鼓。


  醫務室里很安靜。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涼颼颼的,像進了另一個世界。

  校醫不在,辦公桌上攤著一本病歷。

  沈讓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腿還在抖,從大腿一直抖到腳尖。

  一杯水遞到了他面前。

  水裝在紙杯里,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拿著杯子的手指肉乎乎的,指甲上塗著透明的甲油,亮晶晶的。

  沈讓之抬起頭。

  聶蝶站在他面前,穩穩噹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帶著上揚的弧度,心情很好的樣子。

  她的頭髮有點亂,是剛才靠在他肩上蹭亂的,但她的眼睛亮得很,既不像一個剛從暈厥中醒來的人,又不像一個低血糖的人,更不像任何一個需要被攙扶的人。

  她像一個剛剛看了一場好戲的觀眾,正在給台上的演員遞一杯謝幕的水。

  沈讓之看著她,沒有接。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像是某個一直沒對上號的零件終于歸了位。

  她的突然暈倒,林小小精準的呼救,她恰到好處的醒來,她往他身上壓的重量…

  她一直都是醒的。

  從一開始就是。

  他的臉從白轉紅,從紅轉青。

  沈讓之太陽穴旁邊的青筋突突地跳,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像是在把什麼話硬生生咽回去。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裝的。」他說。

  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羞辱之後無處發泄的、燒灼五臟六腑的怒意。

  聶蝶沒說話。

  她就這樣笑吟吟的看著他,手裡還舉著那杯水,像舉著一面鏡子,讓他看清楚自己現在的樣子。

  汗濕的校服,發抖的腿。

  青紅交織的臉,還有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

  「喝水嗎?」她說。

  聶蝶的語氣很輕,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居高臨下的仿佛是貓看老鼠的戲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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