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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牽一髮而動全身

  第360章 牽一髮而動全身

  殿中的空氣,因楊維楨的激動言論,仿佛靜止了一瞬,石山的目光在那張因激動而泛紅的老臉上停了片刻,才緩緩抬起手。

  「好了。」

  聲音不高,瞬間壓下了楊維楨尚未完全出口的凜然之氣。石山看著這位以詩文書法名動東南、此刻卻甘為「酷吏」代言人的老臣,心中並無怪罪,反而有幾分瞭然。

  江南士紳需要一把斬破漢國既有利益格局的刀,楊維楨需要展現自己的孤直品質,而石山也需要一個讓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法治」標杆,樂得有人扮這個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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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並非要徇私亂法。有魚之罪,證據確鑿,國法難容,自當嚴懲。」

  石山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屏息凝神的群臣,接著道:「但他在徐州時便隨孤創業,未曾惜命。國法之外,還是要為他留些體面。」

  刑部是漢國新律的主要修訂者,張做常在御前與石山探討「情」與「法」的邊界,深知漢王既重律條嚴謹,有意革除蒙元律法失之於「軟」的問題,卻也不排斥「人之常情」。

  他很快就領會了石山的意思,出列道:「王上仁德,念及舊情,體恤臣下,臣等感佩至深。譚有魚欺君罔上,死罪難逃,此乃國法鐵律,無可更易。然————」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律條中謹慎搜尋詞句。

  「死刑分斬、絞、凌遲諸等。斬刑身首異處,魂魄難安;絞刑可留全屍,於身後事稍顯寬仁。或可————將斬刑改為絞刑?如此,既明正典刑,以做效尤,亦算全了君臣一場的情分。」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維護了法律的威嚴,又完美踐行了君王的「仁德」,更給出了具體可行的操作方案。殿中不少官員,尤其是非淮西系的,都在心中暗贊張做機敏。

  參知政事趙璉目光微閃,張做搭好了台,他這位副相就該來唱最關鍵的一出。隨即出列,引領「共識」:「張尚書所言兩相兼顧,如此處置,既彰顯我國法嚴明,亦昭示王上待舊仁厚寬容,不忘微時之功。譚有魚若能真心悔過,亦當愧悔無地,感激王上法外施仁的浩蕩天恩!」

  殺人不過頭點地。譚有魚被石山教訓後痛快畫押,無非是想用自己一條命,換得家小得以保全。如今被趙璉這麼一說,倒像是他得了天大的恩典,被明正典刑了還要叩謝隆恩。

  這便是語言的機巧,也是政治的常態。

  石山不清楚譚有魚會不會真正感恩,卻知道隨著自己的權勢愈重,生殺予奪皆可一言而決。但越是如此,越需清醒,不能被絕對的權力腐蝕了自己的判斷,更不能放縱個人的好惡。


  他要掃除的,是蒙元百年統治留下的種種積弊一官場貪腐、土地兼併、民族壓迫、

  司法潰爛————這絕非殺一個譚有魚就能解決的。

  這條革新之路,註定伴隨鮮血與犧牲,也註定讓他越來越像真正的「孤家寡人」,昔日的袍澤情誼,終將越來越多地讓位於冰冷的政治權衡。

  人是會逐步改變的,石山也一樣,他得守住底線,可以是一個冷靜的政治家,卻不能徹底淪為只計算利益得失的機器。對譚有魚那份「失察失教」的自責,也不全是演戲,確有幾分真情流露。

  若自己對他約束更嚴,提點更多,或許這個能力有限卻勇悍忠誠的老兄弟,不至於滑入如此深淵。這份複雜的情感里,有對舊日情分的惋惜,有對人性易變的慨嘆,也有對自身責任的反省。

  這並不是什麼「過度自卷」,而是勢力領袖帶隊伍做大事必備的清醒,不能因為屬下天天吹捧「聖明」,就真以為自己不會。

  石山駐足殿中仰首,再次回顧了譚有魚過往的點滴,片刻後,他的眸中已歸於平靜,擺了擺手,仿佛親手斬斷了與某段過去的羈絆。

  「罷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朗與穩定,不再有絲毫猶豫。

  「就依張尚書所議,改斬為絞,留其全屍。行刑之前,讓給他置辦一席像樣的酒菜。

  再賜他一壺宮中窖藏的「金陵春」吧。算是孤送這糊塗舊人,走完最後一程。」

  「王上仁德!」

  趙璉的反應極快,起頭稱頌後,群臣跟著高喊,山呼之聲迴蕩殿宇。

  「王上仁德——!」

  其中有對法度終於落地的敬畏看,即便元從親信,觸犯國法亦難逃嚴懲;

  有對君王念舊之情的感慨與安心—王上終究是重情義的,不會鳥盡弓藏;

  更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尺度把握得恰到好處,既立了威,又存了仁。

  殿中之人,誰不是血肉之軀?誰又能保證自己永不行差踏錯?,甚至很多人早就不乾淨,誰也不願追隨一個只認所謂「鐵律」,實則肆意殺人失去「人味」的主君。

  漢王今日的表現,恰好在「法」與「情」之間,劃下了一條讓大多數人感到安全的界線。

  石山緩步走回御座,他大致能猜到殿中臣子心中的想法,但他並不後悔自己的處置。

  很多宏大的理想,在落地時必然要妥協,要遷回,譬如封建社會基本不可能存在的「法治」。石山比任何人都渴望建立一套公正高效的司法體系,但這可能一蹴而就嗎?


  漢國草創,所謂的「國法」,絕大部分只是在蒙元那套繁雜且充滿民族歧視的「元律」基礎上,刪減一些過於荒誕的條款,調整一些明顯的比例失衡而來。

  有些地方,甚至因為要爭取舊官吏階層的合作,顯得比元律更為「寬仁」。

  眼下司法效率看似比元廷高,與其說是體系優越,不如說是一個新興政權在上升期所特有的那股「朝氣」在支撐,是權力相對集中、令行禁止的結果,而非法治建設本身的勝利。

  歸根結底,漢國的官僚體系,從人員構成到思維習慣,從辦事流程到社會認知,幾乎完全脫胎於蒙元。想讓它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無異於痴人說夢。

  而「倭寇首級勘驗舞弊案」能如此迅速地審結定案,並且在中樞波瀾不驚地通過,譚有魚膽大包天、自尋死路是主因。

  但其背後,何嘗沒有各方勢力的悄然博弈?

  譚有魚能力平平,未能躋身部院主官,但他「淮西元從」的標籤是實實在在的。這個以最早追隨石山的功勳集團,手握重兵,盤踞要津,在漢國朝堂擁有著壓倒性的話語權。

  此案中,跳出來窮追猛打、扮演鐵面無私角色的大理寺卿楊維楨,是江南士林清流的代表;

  而主審官刑部尚書張做,及其背後支持的參知政事趙璉等人,則屬於「蒙元舊官」轉化而來的文治官僚群體。

  這兩股勢力,在硬實力和親近度上,原本根本無法與根深蒂固的淮西集團抗衡。

  然而,藉此「開國第一案」,成功地在淮西集團堅固的陣營上,撬開了一道縫隙,削弱了其「刑不上元從」的潛在特權,為自己這一方爭得了更多的話語空間與政治資本。

  不過,這一切其實都是在石山的默許和引導下完成的,且不能做得太過,不能寒了提著腦袋跟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之心。

  平衡,是帝王術的核心。

  因此,「改斬為絞」「賜酒送行」的「人情」,便是必不可少的「潤滑劑」,是在敲打之後給予的撫慰,是告訴淮西眾人:法不可違,但舊情仍在,漢王不會忘記你們的功勞。

  正所謂欲速則不達。

  開國之初,開疆拓土、鎮壓四方尚且需要這些驕兵悍將拼命,此刻在內部整頓上,只能循序漸進,和風細雨,先保證整個官僚機器穩定運轉,不生大亂。

  更何況,石山行事向來習慣一石多鳥。他方才那番「失察失教」的痛心自責,除了處理譚有魚案本身,其實還有更深層的指向。

  果然,待他重新坐定,群臣歸位,短暫的平靜立刻被打破。

  兵部尚書聞四九出班,疾行數步至御階之前,「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帶著哽咽與惶恐:「王上!兵部侍郎譚有魚鑄此大錯,罪無可恕!臣身為兵部長官,馭下無方,督察不力,致有此滔天之禍,實乃瀆職失察,難辭其咎!臣————實無顏再立於這廟堂之上!」


  石山心中暗嘆,聞四九的「悟性」總是慢上半拍,此刻才做出反應。臉上卻露出些許詫異與不悅,沉聲道:「聞尚書,你這是何意?譚有魚之罪,自有國法論處,與你何干?何以無故請辭?」

  「臣亦有罪!」

  不等聞四九回答,又一個聲音響起。禮部尚書夏煜緊接著出班,同樣跪倒在聞四九身側,姿態卻顯得更為端正從容一些。

  「禮部侍郎孫俞,身為本案從犯,臣身為禮部長官,負有統轄稽查之責,卻未能明察秋毫,及時阻止,致使國體蒙羞,同僚陷於不法。臣失職失察,罪責難逃,亦請王上降罪責罰!」

  這下,殿中氣氛再度凝滯。

  即便是最遲鈍的官員,也終於咂摸出今日廷議非同尋常的滋味來了。

  漢王哪裡僅僅是在為譚有魚求情?那番「自責」,分明是在給所有負有領導責任的臣下「立規矩」「打樣子」—上官對下屬,不僅有任用之權,更有教誨督察之責!

  出了問題,豈能只究小吏,不問責主官?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到御座之上,等待著漢王如何處置這番連鎖反應。

  石山看著階下跪著的兩人,一個惶懼無地,一個隱帶委屈,故作不悅地道:「都起來吧!國之重臣,動不動就磕頭下跪,成何體統?」

  待聞四九、夏煜起身,石山又道:「今日廷議,你們兩個不發表意見便罷了,何以相約請辭?」

  聞四九早年追隨趙均用起兵,後被派來監視石山反被收服,性格偏軟,能力有限,主持兵部以來,諸事多倚賴副手與胥吏,部門暮氣漸生,在中樞的存在感日益稀薄。

  此刻請辭,固然是被石山「自責」之言所點醒,也未嘗不是長期力不從心後的解脫之念。

  夏煜是地道的江寧才子,代表江南本土士紳的利益。

  二人平日裡幾無交集,自然不可能相約請辭。

  夏煜在禮部尚書任上,幹得頗為憋屈。

  年初漢國首次開科取士,本是禮部彰顯權柄、籠絡士林的大好時機,他欲要維持江浙士子錄取名額,卻被石山否決,還命施耐庵「同知貢舉」,分明是讓施耐庵來主導革新,他倒成了陪襯。

  此舉其實就是很明確的政治信號,只因彼時「八部」主官以上高官中,唯有夏煜一人是江南籍貫,肩負著為鄉梓「代言」的重任,才強忍著沒有請辭。

  如今,聞四九這個淮西元從、一部主官率先請罪,瞬間將夏煜置於極其尷尬的境地。

  若不跟上,豈非顯得他江南士人不如淮西武人知罪?豈非顯得他貪戀權位,毫無擔當?


  被逼至此,夏煜是不得不跪。

  聞四九從一開始就被石山死死拿捏,面對漢王的質問,紅著臉勾著頭,不敢答話。

  夏煜好歹代表江南士紳的利益,知道漢王不會做得太難堪,底氣更足些,也不談此前沒能得到漢王足夠的支持,給雙方都留些體面,也為日後捲土重來留住機會。答道:「國家法度不可廢弛,有罪當刑,有責當糾。王上既能為罪臣擔下不教之責,臣豈敢因眷念權位,而推卸責任?」

  石山確實有換掉聞、夏二人的念頭。

  他們在「倭寇首級案」中負有失職之責,只是原因之一。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平章政事劉興葛老病纏身,石山雖許他五日一朝,調養身體,卻撐不了太長時間,中樞最高權力的格局即將變動。

  這不僅僅是空出一個位置那麼簡單,而是利益再調整與權力再分配。

  他需要通過一系列的人事變動,將那些更理解自己意圖、執行力更強、能更好平衡各方勢力的人,放到關鍵位置上,確保自己的意志能夠不受阻礙地貫徹下去。

  聞四九和夏煜此前的表現,讓石山失望,就該換。

  但二人畢竟是中樞「八部」主官級別的重臣,對他們的調整,不能像處置小官胥吏那般隨意。該有的體面,必須給足:該走的流程,必須周全:該平復的波瀾,必須熨帖。

  既要達成目的,又要維持朝局的穩定與各方勢力的基本平衡。

  「哎!」

  石山長嘆一聲,似是被夏煜的說辭說服,片刻後才道:「今日廷議,就到此為止吧。參政、樞密使,還有周尚書,留下。其餘諸卿,散了。

  「」

  他沒有當場對聞四九和夏煜的請辭做出決斷。既未准奏,也未駁回。

  這種懸而不決,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態度。留下三位重臣一副相趙璉、軍隊最高統師朴散、以及掌管官員銓選的吏部尚書周昶,接下來要商議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Ps:這次廷議如果合成一個大章,閱讀體驗應該好很多。但這幾天忙得腳不點地,晚上還天天熬夜到一兩點,頭昏腦漲,鼻子裡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怪味—這是身體在報警,強撐不動了。

  ——

  為了這本書能完結,只能分開慢慢寫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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