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孤本布衣勿忘本
第359章 孤本布衣勿忘本
確認錢鶴皋反叛後,陳敬就立即以八百里加急奏報,待急報送至江寧時,正值深夜。
但石山得知樞密院上報,並沒有起來,更沒有召集文武重臣連夜議事。
江寧城中,隨時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王宮。
當初,徐宋號稱二十萬大軍東進,石山為了穩定民心,都沒有連夜開會。
如今,一個小小的上海縣土豪造反,且他早布置了反制手段,就更不會如此了。
直到次日常朝結束,石山才留下中樞「八部」主官以上重臣,轉到偏殿議事。
宣部尚書施耐庵性情耿介,率先出列,進言道:「王上,嘉興府前日才報,海鹽州數處鹽場遭到方國珍所部海寇襲擾。松江府今日急報又至,兩地烽煙相隔不過二百里,時序銜接如此緊密,內、外賊明顯有聯動之勢。
此番若不施以雷霆手段,速平禍亂以震懾宵小,恐其勢遷延,波及蘇州、湖州等腹心之地!」
發起一場「懲戒」性質的戰爭,或許只需一紙檄文,但大戰一旦開啟,其規模與走向便如脫韁野馬,再難由發起者單方面掌控。
嘉興府和松江府本是漢國去年拓展的疆域,戰前就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但在漢軍發動對方國珍背盟的「懲戒之戰」後,這些地方便相繼發生動盪,便是戰爭規模難以控制的生動註腳。
施耐庵擔心的正是動亂規模繼續擴大,影響漢國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大好局勢。
但實際上,戰爭規模早就擴大了。
他的話音剛落,樞密院同知李忠義(芝麻李)便挪動再度變胖的身體,附和道:「除了施尚書所說這些,還有幾點。東海水師在定海港外海遭遇方氏水軍,險勝退兵:鄞縣守軍得到方國珍親率兵馬增援,再次陷入僵持:婺州路近日又有異動,明顯有反攻建德府之意。
他一口氣報出了東線各處戰線的窘況,最後總結道:「如今,各條戰線皆需用兵,原先為懲戒」方氏所部署的兵力,如今看來,恐有些捉襟見肘了。」
言罷,李忠義看向御座,微微躬身。
「王上,西線撫軍左衛已經連克望江、樅陽,初步完成了對懷寧的合圍。然懷寧乃安慶路治所,城堅池深,更有韃官余闕善守,難以速戰速決。
臣愚見,能否暫從西線抽調一衛精銳,星夜東援?以防東線戰局拖延生變,釀成大患「」
。
石山聽罷,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讓一直緊盯著漢王反應的眾臣心思電轉—王上這是贊同施、李二人對局勢嚴峻的判斷,還是僅僅嘉許他們肯動腦筋、暢所欲言的態度?
一他其實心裡早有定計,但作為勢力領袖,石山早已習慣在重大決策前保持沉默。
讓臣子們先爭、先辯,不僅是為了兼聽則明,更是為了在這看似混亂的言語交鋒中看清每個人的立場、能力與盤算。
而且,平章政事劉興葛年老體衰,精力大不如前,石山特許他五日一朝,中樞官員變動在即,各人都暗藏心思,石山正要借廷議之機多加考察。
施耐庵的資歷、能力,乃至受到石山的信任等,在中樞「八部」主官中,都比較靠前,他搶先發言,是為了展現自己的能力,以求能更進一步。
李忠義則因曾為徐州紅巾軍之主,如今投效了漢王,卻因徐州諸將活下來不少,容易成為派系鬥爭的焦點,故意在廷議上「賣拙」,消耗自己所剩無幾的威望,只求下半輩子能做個富貴閒人。
眾臣對他這種心態也心知肚明,因而並不忌諱出言反駁李忠義的觀點。
吏部尚書周昶是較早投效的蒙元舊官,處事向來圓滑。他先向李忠義的方向略一拱手,算是給了這位昔日豪雄面子:「同知之言頗有道理,方國珍狡詐,兼有水軍之利,我軍與其交鋒,恐難畢其功於一役。」
隨即,他話鋒隨即一轉,接著道:「但西線剛與徐宋完成了第二批戰俘交割,尚需留下足夠的兵力鎮守江州府。且江西元軍試探反攻之事,足見其心未死。
此時若從西線調兵,余闕窺得虛實,萬一出城逆襲,或江西元軍再度北犯,則西線危矣。」
他略作沉吟,自光投向武臣班列中一位面色黝黑的高大將領。
「或可調花總管(花雲)所部東進?花總管勇冠三軍,所部四千精兵亦是百戰之師,或可解東線一時之急。」
「周尚書此議,恐有不妥!」
李忠義的建議確實不怎麼高明,但周昶的建議更不妥,參知政事趙璉見樞密使朴散眉頭微皺,似要發話反對擅論兵事的周昶,便搶先一步,道:「東線局勢雖然顯紛亂,但徐達將軍手中仍握有近萬機動兵力,尚未全力施為,遠未到需拆東牆補西牆之境。反觀國都,」
他語氣加重,似是江寧城這段時間真出了什麼大不了的危機。
「近日因四方戰事,茶樓酒肆之中,百姓議論紛紛,已經有不安的苗頭。此時若再將拱衛國都的花總管所調離,則江寧只剩捧月衛一部常駐。
國都重地,人心第一。方國珍本就擅長散布流言,一旦國都兵力調動的消息為人曲解,再有宵小散布謠言,恐非戰時之利,徒令百姓驚慌,商賈閉市,動搖根本。」
趙璉這番話,聽得幾位知兵的武臣暗自挑眉。
捧月衛是漢王的親軍,編制員額兩萬人,裝備訓練都冠絕諸軍,鎮壓應天府任何內部騷亂都綽綽有餘。
而且,徐宋元帥史普清號稱率二十萬大軍東進,與漢軍爭奪江州,石山御駕親征,僅在江寧留下了毛貴所部拔山右衛萬餘人。
相比之下,現在的形勢根本談不上「緊張不已」,更不會因為調動了四千兵馬,就導致「人心惶惶」。
其實,趙璉的這番話的重點,是點出徐達猶有餘力,東線形勢並不危急,彰顯自己作為宰輔,能在紛亂中看到底牌、穩坐釣魚台的定力。
戶部尚書李善長是趙璉名義上的下屬,資歷卻比宣部尚書施耐庵還要更深,降官出身的趙璉想更進一步,他這個「根正苗紅」的中樞「錢糧大管家」又何嘗不想?
見趙鏈只提問題卻無具體對策,他抓住機會,出列緩聲道:「正如參政所言,確應慮及京師人心。然則,嘉興、松江二府,緊鄰蘇州,湖州,此兩府皆是糧賦重地,絕不容有失。
徐將軍手中僅有萬餘機動兵力,分守要衝、應對敵軍襲擾或可,若要同時迅速撲滅松江叛亂,震懾嘉興沿海,並支援慶元路、建德府兩個正面戰場,恐力有未逮,難保面面俱到。」
他話說到這裡,便適時停住,並未越界去具體談論該如何調兵。錢糧是他的本職,軍事則屬樞密院,這個分寸他拿捏得極准。既指出了問題關鍵,又沒有授人以柄。
眾人的目光,此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武臣班列最前方的樞密使朴散。
朴散本就不欲將兵力調動的具體業務,擺上這種御前會議討論—因為這一旦形成慣例,就會逐步剝奪樞密院的權力,但眾臣顛來倒去談論這事,他卻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淮東近期爆發饑荒,張周兵馬已經停止攻伐,元廷兵馬也無力南顧。揚州府城防體系經傅友德半年經營,固若金湯。其摩下鎮朔衛一萬兩千人馬,久駐此地,實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可否趁機調其部主力南下,先平定松江府之亂?」
朴散繞開眾文臣紙上談兵的幾部兵馬,提出當下仍可動用的一支機動力量,用意自明。
話說奪人錢財如殺人父母,松江府以棉布聞名天下,本就受到榮軍社新式織機布匹衝擊,石山又命陳敬在此地進行「清田編戶」政策試點,不出亂子才怪。
沒有錢鶴皋,也會有財鶴皋,「膿包」早就存在,該擠就必須果斷擠!
石山對松江府士紳可能出現的反叛早有預料,並提前命韓成率所部兵馬駐守松江府,就是給陳敬壯膽,及時鎮壓反叛。
韓成能力有限,讓他統率大軍攻城略地,或有所不足,對付剛剛爆發的叛亂,卻是手到擒來。
但問題並不僅僅在錢鶴皋身上,平叛容易,安定人心難,為防反彈,確需一次性足量用兵。
鎮朔衛的防區揚州府與松江府隔江相望,朴散這個建議很合適,既解東線之困,又使強兵得用,更免卻中樞兵馬長途奔波。
這個對策務實,既維護了樞密院的權威,又給出了切實可行的方案。
石山再次點頭,掃過殿中眾人,只吐出一個清晰短促的字:「可!」
一個字,塵埃落定。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解釋緣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這便是王權。
朴散肅然領命,再次向眾臣強調本部門的職司,道:「臣散會後,即刻督促樞密院擬定詳盡調兵文書,今夜便發出。」
看起來很危急,實際根本不需要調動中樞兵力的軍事討論完畢,殿中氣氛為之一緩,旋即又因新的議題而凝重起來。刑部尚書張做出列奏道:「啟奏王上,前倭寇首級勘驗舞弊案」,經三司會審,現已徹底查實。
原兵部侍郎譚有魚,收受方國珍使臣黃金八百兩、東珠十斛;原禮部侍郎孫俞,收受蘇綢百匹、古玩若於————諸犯對所犯罪行,皆已供認不諱。」
「依國法,主犯譚有魚,身為兵部副貳,執掌勘驗戰功之要職,竟欺君罔上,篡改文書,虛報戰果,為敵張目,按律當處斬刑,家產抄沒。
從犯孫俞,負有監督之責卻玩忽職守,收受賄賂,當奪一切官身功名,杖脊一百,流放英山礦場,遇赦不赦。其餘涉案吏員共計二十七人,視情節輕重,分別判處流放、徒刑、革職————」
「欺君之罪」屬於「十惡」之一,懲罰極重,可能處以凌遲、車裂、腰斬等酷刑,卻是個「口袋罪」,定義比較模糊。
實際如何處理,往往取決於具體情境和君主的意志。
譚有魚最大的問題,在於什麼錢都敢收,竟敢在涉及兩國戰和、將士生死的軍功大事上做手腳,乃至顛倒黑白,這已觸碰到任何統治者的底線。
這種頭腦不清醒的傢伙,留著也是禍害,殺了就殺了,沒人會覺得他冤枉。
但如何殺,卻大有學問。
石山起於卒伍,麾下核心多是元從老兄弟。殺一做百有必要,但若手段過於酷烈,不免讓其他功臣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殿中眾臣,尤其是那些早年跟隨石山的,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王上的裁決。
這不僅是處置一個罪臣,更是王上對待老臣態度的風向標。
石山的目光,投向監督此案審理的大理寺卿楊維楨。這位以詩文書法名動東南,後被石山請出山的文壇耆宿,此刻面色肅穆,出列證實道:「臣奉王命,全程監審。三司審訊記錄、物證、口供鏈條完整,相互印證,確無刑訊逼供、屈打成招之事。張尚書所擬判罰,於法有據。」
「唉————」
一聲沉重的嘆息,從御座上傳來。
只見石山緩緩站起身,竟一步步走下御階,來到群臣之間。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痛惜,自光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孤,本是徐州一介小兵,無根無源,全靠譚有魚在內的眾多弟兄幫襯,不離不棄,一起刀頭舔血,一步步走過最艱難的那段日子,方有今日這番基業。」
他環視眾人,眼神頗有些複雜,接著道:「有魚他半路上掉了隊,鑄下如此大錯,孤這個當初帶他上路的人,難道就沒有失察失教之過嗎?」
「王上!」
楊維楨聞言,臉色驟然一變,急趨數步,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王上何出此言!天下皆知王上待下仁厚,賞罰分明。譚有魚身為元從舊人,位居顯要,不思精忠報效,反利用職權之便,收受敵國重賄,行此欺天瞞海的惡行,實屬忘恩負義,大逆不道!
其罪斷無可恕之理,豈可因舊情而廢國法?若如此,日後法紀何以肅立?人心何以震懾?」
Ps:出差中,忙到很晚才碼字。熬到凌晨兩點多,只有這點字,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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