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三人成行

  柳兒沉默。

  「他給了你多少錢?」

  「哥,別問了。」

  哥哥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微微打顫,抓住柳兒的手往自己臉上放。

  淚水從眼角漫出來,在他嘴角碎成幾顆濕亮的光點,一臉濕漉漉的委屈。

  柳兒道:「哥,別這樣。」

  她想抽回手,哥哥的手又緊了半寸。

  柳兒便不動了,用另一隻手擦掉他眼角的淚。

  「他給了錢,你的藥能繼續抓。」

  「我寧願死。」

  

  「你不能死。」她俯下身,額頭貼在他胸膛上,隔著薄薄的裡衣,她聽見他胸腔里那顆心跳動的聲音。

  哥哥的手放在她後腦,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哥,你活著,我才有盼頭。」

  「你盼什麼。」

  「盼你站起來,把欺負我的人都打跑。」

  哥哥笑了一聲:「好。」

  柳兒仰起臉,正撞上哥哥的目光。

  兩個人誰也沒開口,只有風從門縫底下擠進來,嗚嗚地吹著。

  她衣領敞著,領緣垂在兩側,鎖骨那一道淺淺的弧就露在晨光里。

  哥哥的手從被沿伸過來,微微發顫,捏住她衣領的兩邊,笨手笨腳地往中間攏。

  他的手邊緣蹭過她鎖骨時,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屋外粥又沸了一次,咕嘟聲漫過門檻,混著炭火的焦氣鑽進屋裡。

  窗紙上的光斑正一寸一寸地往她衣領上爬,像在替什麼數著數。

  她沒催他,也沒躲開,只靜靜蹲著,等那隻手自己收回去。

  半晌,柳兒微微偏了偏頭,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無奈煩悶,隨即又被她壓平,恢復如常。

  「柳兒,你剛剛……」

  哥哥餘下的話還沒吐出來,柳兒趕緊岔開話題:「哥,他其實不行。」

  哥哥沒有說話,只是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灰霧。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蚊子叮一口那樣,癢一癢就過去了,連個印子都留不下。」她慢慢把手覆在哥哥的手背上,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著裡衣,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跳的震動透過皮膚傳到他指尖。

  哥哥的呼吸在那幾息之間變重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半寸。

  「我只有你了。」他說。


  「我知道。」

  柳兒慢慢俯下去,鼻尖抵著哥哥的鼻尖,中間那點隙被兩人交錯的呼吸填滿。

  晨光從破窗鑽進來,正落在他從被間抽出的那隻手上,五指微張,漏過幾縷細碎的光絲。

  他輕輕地合了合眼,把嘴張開。

  屋外的水沸聲咕嘟咕嘟地響,像在替他們數著這一刻的時長。

  柳兒鼻尖還抵著他,氣息里混著粥米的淡香,沒有避開,被角滑到地上,那瞬間仿佛被拉得很長。

  時間其實過去不長。

  柳兒從裡間出來,走到爐子邊把鍋端下來。

  她的腰帶不知什麼時候斷了,半截垂在裙側,另半截搭在手肘彎里。

  她只用手抓著衣襟攏住前胸,蹲在地上把灑出來的粥擦乾淨。

  哥哥在裡間輕喊:「柳兒。」

  柳兒應了一聲,站起來走進去。

  哥哥側躺在床上,一隻手伸向門口的方向,柳兒握住那隻手,冰涼的。

  「下次他來,我要他好看。」哥哥的嗓音還是啞的,但比方才多了一絲力氣。

  柳兒點點頭:「好。」

  她把哥哥的手一根根掰開,放回被子裡:「睡一會兒。」

  哥哥閉上眼。

  柳兒等哥哥的呼吸徹底沉下去,才去了外屋。

  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把散在地上的雜物一件一件整好,斷掉的腰帶被她撿起來挽了個結擱在灶角。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進來,她坐著沒動,等光爬到膝蓋時,外屋終於亮堂了大半。

  她這才嘆口氣起身洗漱,這些事並沒有給她帶去什麼,連一絲感覺都無。

  唉,兩個雜魚......

  上午,藥鋪的門板剛卸完,街面上的光還帶著露水的潮氣。

  沈念趴在櫃檯後,伏在檯面上,算盤珠偶爾被他撥出脆響。

  蕭暮蹲在後院門檻邊,把一筐新收的黃芪從麻袋裡倒進竹匾。

  蘇書媛的椅子空著,椅背上搭著一件褪色的藕色外衫,風從後窗鑽進來,袖子晃了晃。

  紅衣女子打頭邁過門檻,步子踏得重,裙裾掃起幾片乾枯的草葉。

  綠衣女生跟在她左後方,身形細窄,每走一步都像柳枝在風裡曳一曳,節奏輕快。

  紫衣女落在最後,步子穩而沉,面無表情,短劍的劍穗紋絲不動,只有劍鞘輕輕碰著衣料邊緣,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三人進門時,藥鋪里的光線被她們的影子切出一道暗紋。

  紅衣進了門,眼睛沒看櫃檯,先把整間鋪子掃了一遍。

  貨架上陶罐挨陶罐,標籤紙角卷了邊,搗藥臼里還剩半臼沒篩的細末,空氣里混著當歸的甜腥和陳皮的清苦。

  她收回目光,落在蘇書媛那把空椅子上。

  「蘇書媛呢?」

  沈念從算盤上直起身,下巴離開算珠,少年的眉眼青澀,說話時嘴角帶一個淺渦:「姐姐出門了,幾位姐姐買什麼藥?」

  綠衣走上前,手指在櫃檯上叩了叩,揚起下巴,朝貨架最頂層努了努嘴:「小弟弟,把那包黃蓮取下來我瞧瞧。」

  沈念搬了條矮凳。

  手指剛碰到那包黃紙裹的藥材,綠衣的鞋從櫃檯下探出來,勾住凳腳往外一帶。

  凳子腿在青磚上滑了半寸,沈念整個人往旁邊一歪。

  他沒叫,自己從上跳下來,腳落地時膝蓋微屈,卸了那股衝力,穩穩站住。

  綠衣彎起嘴角:「哎呀,沒站穩?」

  沈念把黃紙包遞過去:「姐姐拿好。」

  綠衣接過來,紙包在掌心裡掂了掂,隨手扔回櫃檯。

  黃紙散開一角,幾片藥從里撒出來,落在櫃面上。

  紫衣始終站在蕭暮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蕭暮蹲著,把箱子裡的黃芪一根根碼進竹匾。

  紫衣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放斜了。」

  蕭暮停下手,竹匾里那排黃芪確實偏了半寸,他伸手撥正。

  紫衣又說:「地沒掃乾淨。」

  蕭暮站起身,轉過來看她。

  紫衣臉上沒表情,兩口凍住的井嵌在眼眶裡,井口結著薄霜,誰也看不進眼。

  她抬起手,食指中指併攏,在蕭暮小臂上輕輕敲了兩下。

  蕭暮沒防備,整條手臂一麻,藥箱從膝上滑下去,他伸手去撈,指尖擦過箱角,沒撈住。

  藥箱哐當砸在地上,他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牆上,蓋子彈開,藥材散出來。

  紅衣挑起眉梢:「你們這兒夥計都這麼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