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何為蕭暮

  蘇書媛彎腰拾起,舉起雙手,捧到與老人眼睛齊平的高度:「謝大人賜言。」

  合掌。祈禱。

  老人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之間隔了很長時間。

  最終他點點頭:「公主在宮中時,可曾見過一份北楚與西齊的邊境盟約草案?」

  蘇書媛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張開:「見過。草案上有一條是割讓三城,需要禮部尚書籤字才行,李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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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部老人眼神沉了沉,靠回椅背。

  又一人湊近。

  椅子刮地。

  再一人。

  聲音疊在一起,此起彼伏。

  金沙一粒接一粒落在蘇書媛掌上,她一一捧起,舉向對應的大人。

  雙手越來越熟練,儀態越來越精準,位置越來越合適。

  金沙每飄散一次,對應的大臣便深吸一口氣。

  金色粉末鑽入他們的七竅,眼睛,嘴巴,耳朵,每一個孔洞都在吸納。

  眼底金光一現即隱,有什麼東西在他們身體裡被點燃。

  十個人依次往前挪,圈子越縮越小。地面上多了十幾道白印,交錯重疊。

  大人們的雙腿依次觸碰到圈中人的各個身體部位。

  隨著儀式過去,蘇書媛的腦中是奇怪的,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不對,這荒唐,這噁心。

  可身體告訴她,你該這樣。

  掌心的溫度越來越高,燙得不正常。

  金沙減少,她的體態也越來越虔誠,猶如修道院的聖女。

  眉眼低垂,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翕動時,流出來的每句話都清晰溫馴,不帶任何牴觸。

  軍機重臣是最後一個。

  他抬手止住了其他人。

  院中安靜下來。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蘇書媛,視線從上面壓下來,口中的金沙在齒間滾動,齒縫裡有細微的摩擦聲。

  「蘇家的秘密,你知道多少。」

  話音落盡,把金沙從嘴裡拿出來,兩指捏著,慢慢拉扯,生出一根極細的絲。他俯身,把它按在蘇書媛的手心裡,稍稍停留。

  金沙帶著他的體溫,是熱的,滑的,黏住那條最深的生命線。

  蘇書媛咬牙欲嘔,身體卻不允許這麼做,她把那股噁心咽回去,眉眼愈發平靜忠敬。


  指甲掐進掌心裡,疼痛替她壓住了別的情緒。

  「我知道全部......但陳大人,我有一個條件,你們別再追殺沈念行不行?」

  接著雙手捧起這粒金沙,舉到與軍機重臣眼睛齊平的高度:「謝大人賜言。」

  合掌祈禱。

  粉末鑽入軍機重臣的眼睛,嘴巴。

  他猛地閉眼,眼珠急促滾動,渾身肌肉繃緊,肩膀提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片刻後他睜眼。

  眼底泛出貪婪與期待。

  瞳孔里一團渾濁的光燒得很旺。

  國師此時睜眼:「十金連心,聖也降服,國家昌盛,吉時已到。」

  院中安靜了一瞬。

  油膩大胖率先大笑起來:「哈哈,看在公主的面上,我財務大臣定當留他個全屍。現在,請公主放鬆放鬆,慢慢說。」

  說完他站起身,他向前撲去。

  肚子先出去的,影子如一座山往前傾倒,很快把她整個人罩住了。

  院中銅爐里的香燃盡。

  最後一縷青煙從爐口冒出來,飄出院牆,落在牆根一株蒲公英上。

  蒲公英的絨毛沾了青粉,顫了顫,微微發光。

  一陣風吹來。

  蒲公英脫離莖稈,升起來。

  風停了它就降下來,歇在瓦縫裡,風起了它再往上飄。

  就這樣在半空中浮浮沉沉,從早晨飛到了晚上。

  晚霞燒盡時,天是灰紫的。

  那顏色不乾淨,混著白天剩下來的光,攪成一鍋半涼不涼的水。

  蘇書媛獨自坐在院下。

  錦衣華帶早已不知所蹤。

  素白的單衣,耐久為零,腿抱在胸前,下巴擱在膝上。

  她在哭泣,卻沒有聲音,肩膀一抖一抖,單衣從一邊肩膀上滑下來,她也不去拉。

  身上的布料濕了又干,幹了又濕。

  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坐得極近,近到衣袖微微蹭著她的手臂。

  但他沒有碰到她。

  腕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松松,離她只差一個拳頭的距離。

  竟然是蕭暮。

  他輕輕靠過來,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

  手臂環過來時,先觸到的是她單衣,接著才是底下的骨頭。


  蘇書媛在被觸碰的瞬間,整個上半身都僵住了。

  她縮了一下,像是被蟄了一口,意識自己做出的反應,輪廓往內收了一寸。

  「別碰我,好噁心。」

  過了片刻,她才慢慢松下來。

  她把身體的重心往他那邊挪了一點,只挪了一點點,但他接到了。

  她靠進他懷裡。

  身體還是僵的,硬成一塊邦邦的木頭,隔在她和他之間。

  「……先是父王,後是他們。我先前當他們為德高望重的長輩,可為何如此,如此待我?」

  蕭暮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公主消消氣,他們確實可惡。但不管您怎麼樣,我都不會拋棄你的,更不會觸你分毫。」

  聽著這些話,蘇書媛把臉從他胸口移開,手背醒了一下鼻子,鼻涕蹭在手上,又擦在蕭暮衣服上,悶聲悶氣地說:「你怎麼只會說這兩句?」

  蕭暮垂下目光看她:「臣說的都是真心話,不像那些口裡不一的惡徒,反正不管您怎麼樣,我都不會拋棄你的,更不會觸你分毫。」

  蘇書媛:......

  她惡狠狠地盯著蕭暮。

  垮起臉,嘴唇抿成一條曲線,下巴還在抖。

  她看了他很久,但他理所應當的表情依舊沒有變過。

  最終她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躺下。」

  蕭暮照做。

  兩隻手臂平放在身側,手指自然地攤開。

  臉上浮起微笑,漫到嘴角。

  他的眼睛是亮的,期待的,篤定的,這一刻他已經等了一天,一天很久,他從不著急。

  蘇書媛站起來,膝蓋上還留著戰鬥時受的外傷,在白色單衣下擺若隱若現。

  她咬牙朝腰下踏來。

  蕭暮的笑容絲毫沒減。

  額頭滲出了汗,聲音有些發緊:「殿下今日比昨日輕了些,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下一秒,蘇書媛高高跳起。

  隨著一聲心滿意足的慘叫,國師睜開了眼。

  靜室里的油燈已經燒到了底,火苗在燈芯上顫了一下,很快就要熄滅。

  他把溯光珠放在案上,此時灰撲撲的,死物一個。

  他喃喃:「預言並沒有改變。看來,真是這溯光珠壞了。」

  他拍拍腦袋,把珠子收進懷裡。

  「也罷,也罷,先去吃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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