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預言

  北楚,皇宮,一聲怒罵炸開朱紅宮牆,一群人連滾帶爬地被轟了出來。

  朱漆宮門在身後轟然闔上,門環上的銅獅被震得嗡嗡響。

  姜伯踉蹌兩步才穩住身子,官帽歪在腦門上,抬手扶正,袖口蹭過額角的汗。身後跟著幾個同樣狼狽的大臣。

  「陛下生氣了。」有人小聲嘀咕。

  國師把道袍下擺狠狠一甩:「靠,還不是因為你們,害得連累我。話說公主真的死了?不應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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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伯把官帽摘下來扇風,鬍子吹得翹起來,兩撇眉毛擠成一團:「對,對啊,千真萬確,你看溯光珠都沒反應。你預言倒是給我預好了呀,還怪老夫。」

  國師:「這……不應該啊。」

  姜伯哼一聲,邁開步子往前走:「哼,現在當務之急是根據陛下喜好再找個國色天香的『義女』來,成其從龍之美。」

  說完也不等旁人答話,袖袍一甩,大步走了。

  身後幾人面面相覷,風吹過來,沒人說話。

  國師回到府中,徑直入了靜室。

  門在身後合攏,屋裡只點一盞油燈,只有黃豆大小,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成一片。

  從袖中摸出溯光珠,放在掌心。

  他盯著珠子,拇指在珠面上慢慢撫摸,摩擦了很久,久到手指沾滿了珠子表面的涼意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再睜眼時,腦中場景已變。

  一個院子,木秀水清,幾株老桂倚在牆角,枝頭綴著淡黃的花,香氣卻被讓位給另一種味道,銅爐里燒出來的,既甜又苦。

  那銅爐立在院子正中,三足,獸首,一縷青煙往上冒。

  到了半空,碎成極細的粉末,灰白,無聲,落在十個人的肩頭。

  他們圍坐成一圈。

  都是木質雕蟒大椅,蟒首枕在椅背頂端,正對著他們後腦勺。

  國師自己也在,他站在銅爐旁,袖手而立。

  還有姜伯等人,他都認識,也都叫得出名字,朝堂上碰過杯子,遞過摺子的交情。

  中間跪坐著一人。

  錦衣華帶,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儀態端端正正,從頭到腳沒有分毫歪斜。

  珠釵的流蘇垂在耳側,一動不動。

  裙擺鋪在地上,鋪成工整的扇形,褶子都是齊的。

  蘇書媛。

  國師聲音從嘴裡出來,卻隔著一層,像看電視:「諸位大人,今日所用乃真言香,效用諸位皆知。但今日另有一樁規矩。」


  軍機重臣靠進椅背,蛇首正咬後頸,他渾然不覺,只皺起眉:「什麼規矩?」

  國師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把金粉。

  「此乃龍涎金沙,取自陛下御書房香爐,受龍氣浸染三十載。今日十位大人各銜一粒,問話時以口吐之,是為『金口玉言』。」

  椅子發出一聲被壓緊的悶響,油膩大胖往前挪了挪屁股,刺啦一下,撕開院中的安靜。

  「國師,這又是何意?」

  國師把掌心攤平,金粉在光下閃了閃,遲緩,黏稠。

  「公主每答一問,需雙手捧起對應的金沙,向吐出此沙的大人謝言,合掌祈禱,將金沙舉至口前。待金沙飄散,方算禮成。」

  院中安靜了一拍。

  一人掀了掀嘴角:「國師莫非不知,公主殿下最忌諱與他人體物接觸了。」

  話音還沒落穩,有一人接道:「嘁,在自家父王身上時為何又不忌諱了?實乃諷刺至極。」

  禮部老人摸摸鬍鬚,眼睛眯起來,暗藏精光:「這規矩倒是新鮮,只是待金沙飄散,會如何?」

  「金散龍樂,主雙倍的天倫之享。」

  「哦,說具體點。」

  國師笑而不語。

  軍機重臣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故弄玄虛,開始吧。」

  國師將掌心的金粉一粒一粒分開。

  每粒只有米粒大小,帶著一股極淡的龍涎香氣。他依次走到九位大臣面前,手掌攤過去。

  十粒金沙,含入十張嘴裡。

  香氣散開,在口腔里和各人糾纏在一起,發酵成各自不同的味道,變成了各自氣質的一部分。

  國師退回座椅,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軍機重臣吸了吸鼻子,說話因金沙帶起鼻音:「陛下真是好手段,竟然想用一個女人,來買通我等忠心。」

  禮部老者:「你不還是來了嗎。」

  軍機重臣眼神一沉,露出半截牙尖:「哼,若是其他女人,哪怕再有姿色,我亦是不會理。但她,不一樣。蘇家嫡系遺孤,若是誕下子嗣,必定身負真龍血脈,到那時,只待將來,哼哼。」

  油膩大胖接口,屁股在雕蟒椅上又扭了一下:「就是,我等十人可是陛下精挑萬選對百姓最好的治國金臣,陛下以此獎賞我等,是應該的。」

  蘇書媛跪坐在中間。

  真言香的粉末落在她肩頭。一粒一粒,能感覺得到。

  每落一粒,肩上就多一層重量。


  她強忍不適,揚起臉,笑了一下。

  不過弧度還沒走完就僵在了半途,仿佛被人掐住了尾巴。

  「各位大人請盡情訊問本公主,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一個字已經聽不見。

  油膩大胖先開口了。

  他俯身,嘴唇微張,舌尖托著那粒金沙,閃了一下,慢慢往外送,吐在掌心。

  「公主既然願意配合,那臣便問了。北楚國庫舊年那筆虧空,帳目上寫的是修築堤壩,銀子去了哪裡?」

  蘇書媛張了張嘴,真言香的粉末在舌尖化開。

  一種極細的麻,往喉嚨走,往身體裡面走,她的舌頭不歸她管了。

  她伸出手,抓起那粒金沙,並將其捧住,舉向油膩大胖的方向。

  「謝大人賜言。」

  她合掌,金沙夾在正中間,硌著她掌心的紋路,正好嵌在那條最長的線上,燙的很。

  她將合起的雙掌舉至口前,嘴唇翕動,念了一句很短的禱詞。

  金沙從她指縫間飄散,化成極細的金色微風,朝著油膩大胖的面門撲過去。

  油膩大胖深吸一口氣,粉末鑽入他的鼻腔,渾身一顫,眼底金光一閃而逝,只留下瞳孔里一圈貪婪的光澤。

  蘇書媛睜開眼,笑起來:

  「周叔容我想想,我記得修築堤壩的銀子只撥了一半,另一半進了內侍省的私庫。」

  姜伯臉色變得極快:「胡言亂語。」

  油膩大胖笑著擺手:「姜大人別急,雖然這筆錢本該是臣的,但既然在此地知曉,我便不會計較。」

  姜伯咳了咳,沒再說話。

  禮部老人傾身向前。

  金沙在舌面上滾了一圈,落在地上,落在蘇書媛面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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