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全是問號

  她起身,行了一禮。

  散修擺擺手:「好說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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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茶錢結了,多付了三人那桌的茶錢。

  茶博士接過靈石時,她甚至沖他笑了一下。

  身後,年輕散修的聲音黏上來。

  「這姑娘挺可愛的。」

  中年散修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起:

  「可愛?她剛才套了你多少話,你知道嗎。」

  旁邊的老年散修開口,聲音悶悶的。

  「罷了罷了,只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就當做件好事。」

  蘇書媛走下樓梯,換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後背貼上衣裳的瞬間,她才感覺到那片布料已經徹底涼透了。

  她坐下來。

  遲來的驚駭這才真正漫上來。

  蘇書媛靠進椅子裡,腦子裡緩慢地翻攪。

  世界天道視野。

  古籍上說,天道無情,是世界運行的宿命,不可更改。

  如果天道的視野剛才真的掃過她了,那說明什麼?

  說明她腦子裡那個蘇家還在,父親還在,她親手殺了風燃的記憶,是違背了宿命的東西嗎。

  難道她穿越之後做的這些事,竟然不在宿命之內?

  她盯著桌面上的木紋,那些紋路彎彎曲曲,沒有一條是直的。

  如果天道本來就要覆蓋她的記憶,那她抵抗覆蓋這個行為本身,是不是也在宿命之內?

  違背宿命這件事,會不會本身就是一種宿命?

  搖搖頭,心中大呼套娃不可取,一味強加宿命論,反倒落了下乘。

  她把腦子裡的哲學問題掐滅了。

  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現在,最要緊的事只有一件:弄清楚觸發記憶修改的條件。

  剛才,聽到「蘇驚蟄已故」和「蘇家姐妹下落不明」的時候,所有信息拼成完整圖景,覆蓋才開始。

  這說明可能需要不斷被旁人灌輸「蘇家已亡」的完整敘事,達到某個閾值,才會觸發。

  這是其一。

  其二的話,她需要以後找蘇童確認。

  想清楚這些,她探向懷中。那塊身份信物貼著衣內的肌膚,溫潤,沉實。

  腰間那塊質量更好的本命玉佩,完好無損。


  說明蘇家祖祠里的那盞命火,還在燒。

  她站起來,走出茶樓。

  街上的聲音涌過來,一層一層,潮水漫過沙灘。

  小販在吆喝,兩個小孩追著一隻竹編的球從她面前跑過去,笑聲脆得碎冰。

  一個婦人抱著竹籃,裡面碼著水靈靈的白菜。

  蘇書媛站在茶樓門口,按了按太陽穴。

  孫管事,茶樓里的散修,馮萬財,雲中嶽。

  他們嘴裡說出來的蘇家,全都長著同一副面孔。

  一副她認不出的面孔。

  如果這副面孔是真的,蘇家確實被滅了,嫡系死光了,傳承斷了,那她算什麼?

  一個不存在的人,用著不存在的針法,救了一群不記得她存在的人。

  陽光落在她肩頭,她卻覺得這陽光與她隔著距離。

  一層很薄很透明的膜,把她和這條街,這些人,這個世界的記憶,隔開了。

  她忽然收住腳步。

  如果他們的記憶是真的呢?

  那三個月前的靈音傳書,她記憶里的蘇家,她親手殺死風燃的那一戰,那些記憶和那個世界,還在不在?

  這個問題比所有問題都沉。

  它沒有叩擊,它只是靜靜地壓下來,把她裹進去。

  蘇書媛回到藥鋪,關上了房門。

  她從懷裡取出那枚玉佩,放在紙上。

  玉佩溫潤,靈氣充盈,是本家族人的身份證明。

  絕對是真的。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看白棣樹的紋路,看玉面下流動的微光。

  這個東西在告訴她,她存在過。

  窗外,沈念的笑聲破空而來。

  看向窗外,少年正追著一隻蝴蝶跑過天井。

  他跑得跌跌撞撞,整個身體往前撲,摔在地上,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追。

  蝴蝶飛得很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沈念的手伸向它,怎麼也夠不著。

  蘇書媛的目光落回玉佩。

  「阿媛姐姐。」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歪著頭看她,左臉頰上沾著泥。

  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像一個心智受損的人,倒像是剛剛從什麼很遠的地方回來,眼睛裡還裝著那裡的光。

  「阿媛姐姐,老蘇家的糖葫蘆好吃,你會做嗎?」


  蘇書媛的思想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蘇家的糖葫蘆?」

  沈念眨了眨眼,開始掰手指頭。

  「昨天突然想起的,就是好吃啊。甜甜的,外面是脆的,裡面是軟的。有紅的,有黃的,還有夾了豆沙的。」

  他說完,仰著臉看她,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似是嘗到了什麼甜的東西。

  蘇書媛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久久不散。

  五歲那年。

  確實有個很會做糖葫蘆的叔叔來府上送禮。

  那人繫著圍裙,笑呵呵地彎下腰,把臉湊到她面前,說,蘇家的大小姐怎麼能不會做糖葫蘆,來,叔叔教你。

  可她那時候剛穿越過來沒多久,滿腦子都是這個世界的事:靈氣運轉、修仙境界、蘇家仇敵。

  她不喜歡糖葫蘆,覺得那東西太甜,太膩,太像小孩子才會惦記的東西。

  她就婉拒了。

  那個叔叔直起腰,說了句「無妨」,便提著籃子往別處去了。

  她從來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對。

  不喜歡就不喜歡,有什麼大不了。

  可現在沈念站在她面前,問她會不會做老蘇家的糖葫蘆。

  一個奇怪的念頭鑽進她腦子裡。

  她應該會嗎?

  如果她沒有穿越前的記憶,如果她是土生土長的大小姐,她會不會蹲在那個叔叔面前,仰著臉,認認真真地看他把糖漿澆在紅果子上?

  會不會學會這門手藝,在某個下午,做給這個痴傻的弟弟吃?

  沈念那麼喜歡糖葫蘆,也是因為這個嗎?

  「阿媛姐姐?」

  沈念歪著頭,聲音拖得長長的,撒嬌,又催促。

  「你到底會不會做嘛。」

  蘇書媛看著他,她在他眼中看見自己的影子,輪廓清晰得很。

  「我不會。」

  沈念的嘴抿了抿,「哦」了一聲,並沒有追問,轉身繼續跑回天井。

  蝴蝶還在那裡。

  蘇書媛把目光收回。

  玉佩還在紙上,她盯著它,白棣樹的紋路在紙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沈念知道蘇家,可是沒有人告訴過他蘇家的事。

  蘇童不可能說,這藥鋪里沒人知道她的來歷。

  但沈念知道。

  她忽然想起他的夢話。

  別去北邊。

  北邊有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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