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居高臨下
疫病。
蘇書媛跟著三娘去下城區出診那天,整條巷子被藥味和腐臭味灌滿了。
那種氣味不飄,沉在石板縫裡,糊在牆皮上,走進巷口便被一團濕重的暗涌兜住。
死去女孩的母親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空襁褓。
她的眼珠一動不動,手腕上也起了紅疹,邊緣已經開始糜爛,沒去管。
三娘從診脈的姿勢里直起腰,臉色難看。
「毒火攻心,有靈力侵蝕的痕跡。這病邪得很。」
蘇書媛蹲在一個昏厥的老婦身邊,搭上她的腕脈。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脈象浮數而促,跳得急亂,靈力侵蝕的指征很明確。
她再凝了一絲靈力探進去,果然在經脈碰到一層粗糙的澀感,外邪入體的痕跡。
她翻開老婦的眼瞼,瞳孔周圍嵌著一圈暗金色的細紋,細看之下,那些紋路在緩慢地往外擴。
好在蘇家醫典里記載過這個。
八十年前揚州暴發過一場瘟疫,病原是變異靈草的花粉,症狀記載與她眼前所見一一吻合。
蘇家先祖們花了三個月研製出克制之法,用的是一套針法配合湯藥。
此法名叫疏脈。
蘇書媛站起來,對三娘說:「我有辦法。」
三娘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點了點頭。
當日,蘇書媛在藥鋪後院支起九隻藥爐。
爐火舔著瓦罐底,九隻罐子同時冒氣,藥湯咕嘟的聲音混在一起,把整個後院煮成一鍋苦味。
她讓蘇童去城外採集八種藥材,自己取出袖中的針袋。
針袋攤開,三十六支針在燭火下排成一列,細得幾乎透明。
這些針用三十六根靈竹絲削繞而成,淬過多種藥汁,纖細如髮,入體即散。
這套針法以靈力為引,將藥性直接渡入經脈。
施針者必須對靈力有極精微的掌控,稍有偏差,藥性逆沖,救人變殺人。
三娘在一旁站著,看完了全程。
從子時開始,病人們被安置在藥鋪後院的棚子裡,幾根竹竿撐一塊油布,底下鋪了草蓆。
人一個接一個抬進來,蘇書媛一個一個施針。
她的靈力壓到鍊氣九層,每一針都收著手,但收手與藏拙是兩回事。
疏脈針法一出,靈力流轉的軌跡騙不了行家的眼睛。
那種運針的穩,那種對經脈走向的瞭然,絕不是一個鍊氣九層的散修該有的東西。
先是個年輕男子,燒得嘴唇乾裂,胸膛起伏急促。
蘇書媛下針,入三分時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口黑痰,濃稠腥臭。
咳完,氣息隨即平穩下來,臉上那層灰敗的顏色開始往下退,紅疹從手腕消退,速度肉眼可見。
病人一個接一個好轉。抬進來時半死,抬出去時有了生氣。棚子裡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呻吟聲,慢慢變成了平穩的呼吸聲。
輪到第二十九個時,王嬸抬進來的人讓蘇書媛停了手。
是那個坐在門檻上抱著空襁褓的女人。她已經燒到神志不清,嘴裡反覆念著女孩的名字。
她手腕上的紅疹已經蔓延到小臂,整條手臂腫了一圈,脈搏到了危險的程度。
蘇書媛抽出針,找准穴位刺入。
女人的身體突然劇烈痙攣,靈力在她經脈里逆行了一瞬,力量極猛。
蘇書媛壓住她的肩膀,將靈力從掌心渡進去,截住那股逆流,在交會處把它頂回去。
又一針從靈台穴入,藥性隨靈力推入督脈。
女人的痙攣停了。
她睜開眼,眼睛渾濁的盯著蘇書媛。
緊接著抓住蘇書媛的手腕。
「讓我死。」
蘇書媛沒有去掙脫:「你女兒多大?」
女人愣了一瞬:「……五歲。」
蘇書媛將針刺入她的曲池穴:「你死了,誰記得她長什麼樣?」
女人的嘴唇開始發抖。
「誰記得她喜歡吃什麼?誰記得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你活著,她就還有人記得,你死了,她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女人的手鬆開了,眼淚無聲無息地淌進髮鬢,整個人一下子軟下去。
蘇書媛拔出針,翻看她的眼瞼。金紋還在,淡了三分,往外擴的速度停了。
她示意王嬸把人抬走,繼續下一個。
救援到天亮。
蘇書媛直起腰,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她站在原地沒動,先活動了一下手指,僵了一整夜,每根關節都澀得發緊。
王嬸端了熱水進來,用布巾給她擦臉。熱布巾捂在臉上那一瞬,蘇書媛才意識到自己的臉是冰的。
「姑娘,你歇會兒,後面我守著。」
蘇書媛說不用,王嬸把布巾從盆里撈起來又摔進去。
「你手都在抖了,去坐一刻鐘去,人跑不了。」
蘇書媛被推著坐到門檻上,看著院子裡跳動的爐火。
三娘端來一碗水,遞到她手邊。
「看來你不是散修。」
蘇書媛接過水喝了一口,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水是溫的,三娘特意兌過。
「不會有麻煩吧。」
蘇書媛把碗擱在膝蓋上,對上三娘:「老闆娘放心,沒有仇人,我純度假來的。」
三娘笑了笑,沒再問。
疫病被控制住了。
消息傳得比瘟疫還快,半天工夫,整個城都知道三娘藥鋪有個年輕女醫,用一套針法一夜救了幾十個染疫的病人,針到病除。
第二日上午,城主府的管事帶著兩個護衛來到藥鋪。
孫管事臉上掛著和氣生財的笑,說話先拱手:
「三娘莫多心,就是請姑娘給看看。夫人這病不算急,但拖了挺久,百草堂的馮大夫開了幾副藥,沒見好。」
三娘擋在前面,手撐著門框:「她是我鋪子裡的夥計,有什麼話在這兒說。」
孫管事笑得更和氣了,身子微微往前傾,不硬頂,也不退:「三娘,您也知道,夫人那身子金貴,總不好讓姑娘在鋪子裡給瞧。就是請姑娘過府一敘,沒別的。」
蘇書媛從後院走出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我去。」
孫管事領著她進了城主府。
府邸青磚灰瓦,牆角爬了一層青苔,舊而不敗。
院子裡的石缸養了幾尾鯉魚,水面上飄著兩片睡蓮葉子。
整個院子安靜得很,下人們走路都貼著牆根,說話壓著嗓子。
內院臥室里,城主夫人靠在榻上,面色蠟黃。
她披著一件外衫,頭髮梳得整齊,鬢角幾根碎發被虛汗黏在臉上。
百草堂的馮萬財也在,穿一身綢袍,料子在窗口漏進來的光里泛著油亮。
他正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診脈,三根指頭搭在夫人腕上,眼睛半閉著,一副老僧入定的架勢。
孫管事上前一步:「馮大夫,這位是阿媛姑娘,三娘藥鋪的,請來給夫人也看看。」
馮萬財睜開眼,上下掃了蘇書媛一眼,收回去的時候眼皮半搭下來,驗貨的姿態。
鍊氣九層。
他語氣不咸不淡:「孫管事,夫人的病是氣血虧虛,需慢慢調養,你隨便找個藥鋪夥計來,是想讓她給夫人抓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