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端午安康
月圓之夜,沈念的禁制在午夜發作。
蘇書媛被蘇童從淺眠中搖醒,睡意還未散盡,耳邊先灌進一陣壓抑的聲息。
那聲音從走廊盡頭滲過來,悶在喉嚨里,斷斷續續,叫人頭皮發緊。
她掀開被子,赤足踩上冰涼的地磚,人已徹底清醒。
推開門,月光先跌進來,照著地上揉成一團的薄被。
沈念蜷在床角,背抵著牆,人縮成一團。
皮膚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從脖頸蔓延到鎖骨以下,體溫高得燙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𝙨𝙩𝙤9.𝙘𝙤𝙢
他瞳孔渙散,盯著虛空某處,牙關緊咬,嘴角暗紅。
蘇書媛叫他的名字。
他聽不見。
身體陷在某種深層的混亂里,肩膀不停地抖,床板跟著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那張平日裡乾淨清朗的面孔此刻扭曲著,眉毛結在一起,眼角有濕痕。
蘇書媛坐到床邊,搭上他的腕。
脈搏一片紊亂,靈力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被禁制擋住後反衝回來。
禁制在排斥入侵的東西。
她收回手,這判斷不過是一息之間的事。
「蘇童,去拿冰心草搗碎調霸王蜂蜜,熬熟。」
蘇童轉身,急速遠去。
蘇書媛俯身,將沈念從床角撈出來,拖進懷裡。
她調整姿勢,讓他靠在自己左肩,右手按住他丹田,左手貼住他後心。
他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燙意從薄薄的中衣透出來,灼著她的手掌。
她將靈力以最低的強度緩緩輸入。
沈念在她懷裡抖得很狠,每一次震顫都牽動她正在輸入的靈力。
她不能加大力道,只能如絲般慢慢地探進去,沿著他的經脈一個個節點摸索,把暴走的靈流逐條安撫下來。
這是個精細到極致的活。
他的身體每抽搐一次,她的靈力方向就要跟著調整一次,力道角度深淺,全憑感知來判斷。
窗外有蟲鳴,遠遠的,一聲長一聲短。
一刻鐘,兩刻鐘。
體溫開始降了,暴走的靈力被逐條壓回經脈里,禁制的反撲也弱了下來。
她把掌心從他後心移開,準備收回靈力。
沈念無意識地抓住她按在他丹田上的那隻手,貼到自己臉上。
他的臉頰滾燙,她的手心微涼。
他將臉埋進她掌心裡,蹭了一下,淚水濕了她的手。
「姐姐不要走。」
蘇書媛的手停在原處。
她能感覺到掌心下他顴骨的弧度,瘦而硬,少年人的骨相已經初具輪廓,臉頰卻還殘留著一點軟。
「不走。」她說。
沈念還在囈語。
不成句,混亂,在清醒的人聽來毫無邏輯。
「冷」,話音剛落又接上「火」,接著是一聲極輕的「姐姐,」緊接著語氣陡變「別去」。
她還沒來得及琢磨,貼在他後心的手掌忽然一震。
禁制反撲了。
一股力量從他的丹田深處湧上來,撞進她正在收攏的靈力末端,將她拽了進去。
眼前的世界塌了。
無邊無際的雪原。
天地之間只剩一種顏色,滿到風雪成了實體,斜著灌進來,撞碎在她的視野邊緣。
奇怪的是她不覺得冷。
雪地上躺著一串腳印。
孤零零的向北,只有一串。
腳印很淺,每一步都走得猶豫,間距越來越短。
腳印的盡頭立著一道背影。
女子,發尾散在肩之間,被風掀起又落下。
後頸露出纖細的一小截,是瓷的質地,仿佛一碰就要碎成千萬片。
蘇書媛盯著那段後頸,心臟被什麼攝緊了,她的脈搏先於理智認出了它。
背影沒有回頭。
聲音從天際落下來。
「對不起阿念,父皇的怒火我們承受不住。」
顫音。
「……還是別了,今生不再相見。」
畫面塌縮。
前後不過一息。
蘇書媛猛地睜開眼,沈念的眼睛仍舊緊閉。
她盯著他的臉,心臟劇烈地撞著胸腔,又快又重。
那個背影。
那個聲音......她這輩子沒說過那樣的話。一股鈍痛湧上來,不屬於她,卻疼的真切。
蘇童端著藥碗進來。
他停在門口,視線掃過她懷裡的沈念,掃過她貼在他臉頰上的手。
目光停滯一會,沒有出聲,把碗放在桌上,轉身就走出去,帶上門。
蘇書媛瞥了他的背影一眼,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思緒壓下去。
她沒有時間琢磨這些碎片和別的什麼。沈念的脈搏還沒完全平穩,靈力還有一小股在經脈末端遊蕩。
她重新穩住輸出。
窗外的蟲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夜色從濃稠的黑色褪成灰白。
第一縷晨光照進房間時,沈念的體溫終於恢復正常,禁制平穩下來,不再衝撞。
他在清晨的光里睜開眼睛。
先看見的是蘇書媛的臉。
她的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淡青色,嘴唇有些干。
頭髮散了,有一縷垂落下來,盪在他額頭上方,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沈念微微動了動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枕在她腿上。
但他沒有起來,握住貼在自己臉頰上的那隻手,把臉往她掌心裡又埋了埋,鼻尖蹭過她的手腕。
「阿媛姐姐。」
聲音啞得不行,蘇書媛摸他的額頭:「醒了?還難受嗎?」
他搖了搖頭。
其實還有點頭疼。
但枕在她腿上,手覆著他的臉頰,所以他覺得沒什麼好難受的。
「姐姐辛苦了。」
「嗯。再睡會兒。」
沈念搖頭,慢慢坐起來。
「差不多要幹活了,還是姐姐先休息會吧,我去洗漱。」
他腳步虛浮地走向門口。
蘇書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接著低頭,凝視自己的手。
「父皇的怒火。」
那個人是誰?那個背影是誰?為什麼她的疼痛會擠進自己的胸腔?
沒有答案。
但有一個念頭清晰地浮上來,沈念嘴裡「會走的姐姐」,不是泛指,是一個人。
是那個站在雪地里,說「今生不再相見」的人。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鳥叫聲從院子裡傳來,嘰嘰喳喳。
蘇書媛站起來,穿過走廊,推開蘇童的房門。
蘇童坐在桌前,一隻手支著下巴,胳膊肘抵在桌面上。
頭髮是亂的,眼圈下面也有一層淡青,身上的衣服還是昨晚那一套。
他好像一宿沒睡。
「你怎麼了?」
蘇童搖頭:「沒事,失眠而已。」
蘇書媛靠在門框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那張平日裡總帶著點懶散的臉,此刻有些松,有些垮,不太像他。
「你好像最近變化很大。」
蘇童抬起眼皮看她,嘴角扯了一下。
「我變化大?你變化才大吧。」
「我哪裡大了。」蘇書媛走進來,「我只是正常救人而已啊。」
「正常救人需要摸著臉是嗎?」
蘇書媛面不改色:「……是啊。」
「那我沒話說。」
蘇童收回目光,重新盯著桌面,木紋很舊,有幾道刮痕。
蘇書媛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
「沒話說就別說了,走吧。」
蘇童瞟了一眼那隻手。
蘇書媛沒收回,又問了一句:「走不走?」
他抿著嘴,嘴角的弧度看不出是不是不情願。
過了兩息,緩緩地伸出手,把手搭在她的掌心裡。
她的手指合攏,一把將他拉起來。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她肩上,急忙鬆開手,先她一步走出房門。
「去前面準備今天的藥材。」
蘇書媛跟在他身後,走廊里兩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一前一後。
傍晚時分,蘇書媛帶沈念去河邊散步。
護城河不寬,水面上漂著幾片柳葉,慢悠悠地打轉。
晚霞把河水染成了淡金色,柳葉上的水珠反著光。
沈念走在她前面,腳步輕快,看不出昨夜剛發作過的痕跡。
他走到岸邊蹲下,看水裡的魚。
魚很小,一群一群地游過柳葉底下,沈念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姐姐碰了它。」
蘇書媛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個東西。」沈念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姐姐碰了兩次。」
她沒有否認。
「姐姐不要再碰了,那個東西不好。」
「你知道那是什麼?」
沈念想了一會兒。
之後手指在膝蓋上畫了個圈,又畫了一道豎線,把圈從中間穿過。
「牢房,姐姐不要進來。」
說完他站起來,蹦跳著往回走。
步伐是輕快的,背影在晚霞里拉出一道瘦長的影子。
走了幾步,他回頭。
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朝蘇書媛伸出手。
「姐姐牽我。」
蘇書媛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手指微涼,和昨晚滾燙的溫度判若兩人。
「姐姐會走嗎?」
「不會。」
「騙人。」他說,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無數次的事實。
「每個姐姐都會走。」
蘇書媛沒有說話,只是拉緊了他的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