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相干的事,請出去辦
又過了幾日。
藥鋪門板卸下一半,晨光斜切進堂屋。
蘇書媛正在分揀新到的藥材。
有人進了門。
來人的腳步聲被綢袍下擺拖慢了半拍。
鍊氣八層巔峰,腰間一條金縷帶,穗子亂晃。
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胖一瘦。
綢袍男修站定,從門口開始掃視,目光在藥櫃,三娘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角落。
沈念蹲在那,手指翻動乾枯的橘皮,整個人縮成極安靜的一團。
綢袍男修的目光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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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在櫃檯後頭抬眼,搗藥的銅臼停下來。
綢袍男修走過去,在沈念面前彎腰,金穗垂下來,晃蕩著蹭過沈念的手背。
沈念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繼續揀陳皮。
綢袍男修笑起來,伸手朝沈念的下巴捏過去。
「三娘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個寶貝?」
他沒動,後頸暴露在晨光里,細小的絨毛微微豎起來。
那隻手在距離皮膚不足一寸處停住。
蘇書媛扣住了對方手腕。
茯苓的白色粉末還沾在她手指間。
「這位客人,抓藥還是看病?」
綢袍男修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幾根手指的落點很準,正卡在他靈力運轉的通道上。
他試著抽手,腕骨被扣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臉上那層笑意從邊緣開始碎裂,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的青筋。
「你一個切藥的雜役——」
「雜役也管藥鋪的規矩。」
蘇書媛鬆開手,退回一步:「藥鋪里只做生意,不相干的事,請出去辦。」
男修揉著手腕。
他看向蘇書媛的臉,看向她腰間的玉佩,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飾物的素色衣著。
鍊氣期波動,靈力強度大約在八層上下,除了有點姿色,沒什麼特別的。
「規矩?」他笑了一聲,「我教你規矩。」
抬手,火靈力匯聚,在他指尖凝成一道火苗。
剛成型,將出未出之際。
蘇書媛向前半步,右手扣住他施訣的手腕,左手二指併攏,點在他腕紋上三指處。
靈力透入。
火靈力在穴位處截斷流向,反嚮導入前臂肌群。
火苗滅了,男修半邊手臂麻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
跟班們沒看清她怎麼動的,胖的那個還在剔牙,手指懸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蘇書媛已經退回藥櫃後面,拿起切藥刀,落在砧板上。
「送客。」
「你TM知道我誰嗎,瘦子,給我......」
這時三娘開口了:
「王老四,上次買的靈芝我可多送了一份給你。」
王老四捂著手臂,目光在三娘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蘇書媛身上,盯了許久。
「哼。」
嘴唇抿成一條線,退後兩步,轉身時綢袍甩在門框上。
跟班的瘦子替他拉開門,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三個人走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藥鋪安靜下來。
三娘繼續搗藥,藥材碎裂的聲音細密而恆定。她沒有評價半句。
蘇書媛抬起眼。
角落裡的沈念在看她。
他眉頭微皺,眼睛裡有某種不確定。
這個表情她只在他睡著時見過:眉心微蹙,嘴角繃緊,困在某個反覆循環的夢裡出不來。
他看見了她怎麼用對方的靈力反制對方。一個據說失憶的,智力停留在孩童的成年男孩,理解了他看到的東西。
眉心的細紋越來越深,他不在害怕,不在感激,不在崇拜,而是在辨認。
蘇書媛收回視線,刀刃重新落下,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一直粘在她臉上,整整一個下午。
晚上,蘇書媛洗完澡出來,沈念蹲在她房間門口。
手裡拿著一根新撿的樹枝,在地上畫著圈。
蘇書媛停下腳步,把布巾搭在肩頭。
「怎麼了?」
沈念抬頭,還是那個表情:「姐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蘇書媛怔住。
「什麼以前?」
沈念又落下頭,樹枝在地面上又畫了一個圈。
「不知道。」他說,眉頭皺得更緊,樹枝尖在圈內反覆划過,「就是覺得……你以前不會打人。」
蘇書媛蹲下來,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黑,瞳孔微微放大,那是人在努力回憶時才會有的反應。
「姐姐沒有打人,姐姐只是讓他走了,那個人想欺負你。」
沈念注視著圓圈:
「所以姐姐為了我打人。」
蘇書媛不知怎麼回答。
這個結論是對的,但她在意的不是王老四要捏他下巴這件事本身,而是那隻手伸過來時,整個人凝固成一塊石頭的姿態。
這是一個人經歷過太多麻了之後才會有的反應。
「不一樣了。」沈念用手搓了搓眼睛,小聲說。
她伸手揉揉他的頭髮。
「快去睡覺吧,別多想。」
沈念別開臉,她的手掌落空了,懸在半空,然後收回來。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嗯」了一聲,走回自己房間。
蘇書媛蹲在門口沒動,地上兩個套在一起的圈,她看了很久。
那晚之後,沈念繼續說夢話。
「別去」。
「冷」。
蘇童起夜時路過沈念房間,回來敲蘇書媛的門,說那沈念牙齒磕得咯咯響,但身體是熱的。
還有「火」。
「姐姐別走」......
每一句都是破碎的,拼不出完整意思。
那些詞是碎瓷片,散落的位置總讓她隱隱覺得底下的紋理連成一幅畫,一幅她不太想看清的畫。
白日裡,沈念和尋常孩子沒有區別。
他跟在她身後轉。
她切藥,他搬小板凳坐在旁邊揀藥材。
她掃地,他拿小掃帚跟在後面掃邊角。
她曬藥材,他把竹匾一個個拖到院子裡擺好。
某天三娘在算帳間隙從櫃檯後頭看了一眼,說他之前從不理人,來了快半年,一句話都沒說過,以為是個傻子,蘇書媛來了之後他才開口。
「這孩子跟你有緣,他剛來的時候渾身是傷,倒在藥鋪門口,那天下了雨,他躺在水窪里,我以為撿了條死人,治了大半個月才緩過來。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只曉得自己名字。」
蘇書媛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沈念,有一道很淡的疤痕,從髮際線往下,沒入衣領。
「他身上的傷是什麼造成的?」
「說不好,有刀傷,有靈力灼傷的痕跡,還有幾處骨裂,估計是被人欺負了,能活下來就是個奇蹟。」
當天下午,沈念午睡,蘇書媛讓蘇童在門外守著,再次探入他的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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