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土坡橋
賴清蹲在坡頂，看了很久。
接著他慢慢滑下去，手撐在落葉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像無數張嘴在竊竊私語。
他停在一臂之外的地方，鼻尖朝著蘇書媛的方向微微探了探。
林子很靜。
靜得能聽見落葉在腐土上緩慢分解的聲音，靜得能聽見樹汁在脈絡里往上爬的聲音，靜得能聽見——
賴清閉上眼。
他的鼻尖像一隻覓食的鼬，從那一團散開的髮絲開始，順著那片頭髮往下探。
髮絲的氣息像是被雨水濕潤的乾草，他停在那裡，像在品一壇老酒，先是淺淺一嗅，然後深吸一口，把那股氣息從鼻腔灌進肺里，再緩緩呼出來。
那片髮絲被他這麼一呼，微微晃了晃。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賴清睜開眼，嘴角斜起一個弧度。
他又閉上眼，鼻尖沾到了一片落葉，繼續往下走，越過耳廓，沿著衣領的邊緣滑過去。
衣領的布料被汗浸濕了一點，多了些咸澀的東西，粗糲地蹭過落葉。
他停了一下。
然後從頭開始。
落葉回到發頂，順著那條來時走過一遍的路，又走了一遍。
這一次走得更慢，像在臨摹一幅字帖，一筆一划都要描出筋骨。
每一處都停得更久，入肺腑得更深。
終於仰起頭，朝著頭頂那片密不透風的樹冠呼出一口氣。
「果然。果然跟蘇穎穎那個賤人一樣。」
他沒有說下去，閉著眼，像在回味什麼，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平，又慢慢斜起來。
然後他低下頭，落葉繼續往下走。
越過衣領之後是脊背。
從肩胛骨的位置往下滑，經過兩片骨頭之間的淺線，沒有一絲贅肉，一路滑到腰窩。
那裡的布料被身體的熱度烘得微溫，而是一種暖暖的，軟軟的，像剛出爐的麵包。
落葉停在那裡，悄悄碾了碾。
她沒有醒。
賴清繼續往下，脊背走到盡頭，是一座高聳拱橋。
那裡的布網編纂得很緊，痕褶沿著弧度的邊緣放射狀散開。
落葉略過一些布網，像在翻閱一本合攏的書。
一炷香過去。
賴清依依不捨的離開了橋面，順著外側往下走，經過大腿，膝彎外側，最後停在一隻布鞋上。
賴清睜開眼，看著那隻布鞋。
鞋面是素色的，沾了泥。
他的視線沿著鞋口往上走，看見一截被裙擺遮住的小腿輪廓。
賴清伸出右手。
輕輕往上一挑，鞋跟從腳後跟里脫出來，露出襪底。
他又挑了一下。
整隻布鞋連襪從踝上脫落，掉進落葉堆里。
蘇書媛沒有動。
算盤珠子一顆一顆，安靜的呈現。
賴清的視線釘在那排珠子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用指節背面最硬的骨節，抵住最末端的那顆珠子，輕輕壓了一下。
蘇書媛呼吸平穩。
他又鉗了一下。
然後離開那顆珠子，手順著弓底往上爬。
經過弓把，弓臂，弓弰，經過腳跟，經過腳踝。
襪口勒出的圓環在那裡收束。
他沒有越過那條痕跡。
退回算盤珠子，又從弓箭處重新出發。
這一次爬得更慢，像一隻蝸牛在葉片上前進，每一處都必須確認無誤。
越過大腿的時候，落葉的聲響密了一陣。
風捲起枯葉，順著斜坡往下滑。
斜坡兩側是柔軟的腐土，像剛下過一場小雨。
落到最深處，一條狹窄的泥壁出現在前方。
枯葉停在那裡，卡進了泥壁的石縫中，被腐土夾住，進退兩難。
賴清沒有動。
他大張嘴，嘴角的弧度已經拉得很開。他的呼吸變重了，本來在他計劃中，應該是速戰速決的，可是沒想到這妮子這麼厲害，還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就好像一個boss把你打殘，後來你艱難戰勝它後，那必須要好好地，慢慢地細品嘗這份勝利的果實。
就在落葉即將歸根之時。
林子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脆響，打在賴清後腦勺。
賴清猛地驚醒。
「草，什麼人？」
那聲脆響之後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落葉上。
一個黑影從樹叢後面閃出來，手裡握著一塊石頭，看見賴清。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這有人。」
那人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頭間扎著一條汗巾，他把石頭往地上一丟，迅速拱手。
「原來是賴公子，我平日習慣在這裡練武，一時沒注意，用石頭砸了您的頭，萬分抱歉。」
賴清護著頭的手慢慢放下來，餘光瞥著蘇書媛。
青年探頭往賴清身後看了一眼：「這位是？」
「我在照看一位同僚。」賴清的聲音很平穩，「她做任務昏迷了，不過並無大礙。」
「嗷嗷，這樣。那我不打擾了，公子自便。」
說完，他一溜煙跑沒影了。
賴清轉過身，盯著蘇書媛。
「竟然被發現了。」他一拳揮在空氣中，「可惡。」
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繼續。
他不知道那個青年有沒有在遠處偷看。
林子看似安靜，但現在每一片葉子後面都可能藏著一隻眼睛。
賴清咬了咬牙。
「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瓶身上寫著超級大愉丹，會員自用版，拔開瓶塞。
一股濃烈的氣息從瓶口湧出來，花苞炸開的甜，花粉飛揚的燥，和蜂群嗡鳴的躁。
他把瓶口湊近鼻尖，吸了一口，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紅。
然後他蹲下身，把蘇書媛翻過來，一手用力掐住她的兩頰，打開下巴，把瓷瓶中的丹藥倒進去。
丹藥是朱紅色的，落入嘴中，賴清鬆開手，丹藥被含在舌根和上顎之間，慢慢融化。
他站起身，把瓷瓶揣回懷裡，低頭看著蘇書媛的臉。
「哼，我晚上再來你院子，到那時，保管你不上套。」
接著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林子外面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蘇書媛還躺在落葉堆里，臉朝著天，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夢裡嘗到了什麼味道。
賴清笑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子重新安靜了下來。
蘇書媛眼皮向上跳了跳，又沉重的閉上。
那顆丹藥還在一點一點融化，把濃烈的春雨氣息送進她的喉嚨里，滑進看不見的遠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