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蘇州城氣
鐵玉老祖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般平淡。
凌柯動作頓住,抬頭看她。
鐵玉老祖已隨手丟開那段柳枝,柳條落在青石板上,翠色依舊。
她看著凌柯,開口問道:「你覺得,劍是什麼?」
凌柯喘息著,看向手中的劍,劍身染血,劍鋒微卷,卻依舊被他死死握著。
「劍……」他緩緩開口,「是手中之物,也是心中之路。」
鐵玉老祖微微挑眉。
「你的路,是什麼?」
凌柯抬起頭,與她對視,他的眼睛很累,布滿了血絲,卻依舊明亮如星。
那裡面沒有迷茫,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堅定。
「做該做之事,救該救之人,無悔便是路。」
晚風拂過庭院,吹動他汗濕的鬢髮。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
片刻後,老祖轉過身,朝廳堂內走去:「進來吧。」
凌柯隨即收起長劍,跟了上去。
廳堂內,爐中青煙依舊裊裊。
鐵玉老祖已重新坐回榻上,姿態依舊慵懶而從容。
她看向跟進來的凌柯,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
「你心性尚可,但劍法粗淺,根基一般,修為也不夠。」
凌柯垂首,沒有說話。
鐵玉老祖頓了頓,抬手拈起那封擱在一旁的信函,指尖輕輕摩挲著封口處的火漆印痕。
「不過……」
她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柔和。
「看在你觀中那位掌門的份上,此事我勉強答應,幫你走一趟蘇家。」
凌柯一喜,一揖到底:「晚輩叩謝老祖!」
「起來吧。」她擺了擺手,「不必一口一個老祖,我叫趙靈鈺,你隨意稱呼便是。」
凌柯直起身,開口:「好的,靈鈺姐。」
趙靈鈺輕輕頷首,語氣滿意:「嗯,走吧。」
話音落下,她袖袍一揮,一道柔和的靈力捲起凌柯,兩人化作流光,瞬息間便消失在天際。
蘇州城。
城門巍峨,青磚壘砌,高達十丈有餘。門額上鐫刻著兩個古樸蒼勁的大字,「蘇州」。
車馬人流從城門洞中絡繹而出,又絡繹而入,挑擔的腳夫,騎馬的商賈,坐轎的仕女,負劍的修士,各色人等混雜交織,匯成一道喧囂的洪流。
凌柯站在城門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深吸一口氣,邁步跨入城門。
蘇州城之繁華,遠非尋常郡縣可比。
主街寬約五丈,青石鋪地,兩側店鋪鱗次櫛比。
茶樓酒肆的幌子在風中招展,綢緞莊的櫥窗里陳列著流光溢彩的錦緞,法器鋪的招牌上繪著火焰與刀劍的紋樣,丹藥店的門口飄出淡淡的藥香。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馬上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有轎中珠翠滿頭的小姐,也有穿短袖的貨郎挑著擔子沿街叫賣。
偶爾有一兩個穿著制式模樣的人從人群中穿過,普通人便自動閃避,讓出一條道來。
因為那是城管。
叫賣聲,討價聲,車輪滾動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市井交響。
凌柯沿著主街往前走,目不斜視,耳中卻捕捉著各種聲音。
走不多遠,街角一處背風的牆根下,蹲著兩個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
他們面前擺著兩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裡是啃了一半的燒餅。
乾巴巴的,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種雜糧餅,兩人一邊啃,一邊低聲閒談。
一個說:「你聽說沒?蘇家嫡系那邊又要辦宴了,光流水席就擺三百桌,靈食美酒從城東的庫房裡一車一車往裡拉,車隊都排了半條街。」
另一個咂了咂嘴,咬了口燒餅,含糊道:「嫡系的三百桌跟咱們有什麼相干?城西那片鋪子的租金,上個月又漲了三成,房東就是蘇家嫡系的一個管事,人家動動嘴皮子,咱們就得勒緊褲腰帶,咱們掙多少,他抽多少。」
前一個嘆了口氣:「少抱怨兩句吧,好歹還有口飯吃。你沒聽說?北邊那幾個佃戶今年的分成都降了,說是族裡有新規,要集中資源供養嫡系子弟修煉,那些佃戶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到頭來連餬口都難。」
「人家當初怎麼說的?說是等我們富裕了,就來帶你們,這都帶了幾十年了,咱們還在城門根底下啃餅。」
另一個把燒餅往碗裡一扔,冷笑一聲:
「帶什麼帶,肉爛在鍋里,鍋也不是咱的鍋。」
前一個沒接話,只是埋頭繼續啃餅。
凌柯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去。
他沿街走了一整日,從城東走到城北,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住腳步。
前方,便是蘇家族地的外圍。
那是一道高牆。
牆高足有五十丈,通體用青黑色的巨石壘砌。
每一塊石頭上都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刻著防禦禁制。
牆頭覆蓋著墨綠色的琉璃瓦,瓦脊上蹲著形態各異的瑞獸雕塑,在日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
牆內,隱約可見樓閣的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重重疊疊,不知延伸向何方。
這道牆橫亘在眼前,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將蘇家族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站在牆下仰望,那牆仿佛直插雲霄,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
尋常人站在這裡,恐怕連大口喘氣都不敢,只覺得那牆隨時會傾倒下來,將自己碾成齏粉。
凌柯站在外圍,靜靜看著,這條路他上次走過一回。
牆外,沿著這條長街,是一排排整齊的宅院,也是旁系子弟的居所。
這些宅院雖然比不上牆內的氣派,卻也是青磚黛瓦,門樓高闊。
裡面住的多是蘇州城的管事,書吏,以及依附於蘇家的中小修士。
門口有僕人灑掃,巷中有孩童嬉戲,倒也是一番市井景象。
然而,在這排宅院的牆角下,三三兩兩蹲靠著一些年輕人。
他們穿著半舊的長衫或短褐,有的抱著膝蓋發呆,有的靠著牆根打盹,有的湊在一起低聲交談,還有的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道高牆,眼神空洞。
他們看起來年歲不大,多是二十上下模樣,正是應該意氣風發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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