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霸凌
戚晚蹲在女孩屍體旁,戴乳膠手套的指尖輕輕掀開死者衣領。
法醫老周剛做完初步屍檢,抬頭沖她抬了抬下巴:「戚主任,基本定了,高墜致死,無性侵痕跡。」
「胃內容物呢?」戚晚頭也沒抬。
「還沒開,看著有東西。」
「開。」
老周愣了一瞬,沒多問,捏緊手術刀劃開了胃壁。
戚晚站在解剖台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霍桁靠在門口,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十來分鐘後,老周的動作猛地頓住,眉頭擰成了疙瘩:「怪了,胃裡有紙。」
「紙?」戚晚抬眼。
「嚼碎的紙團,一大團。」
老周用鑷子小心翼翼夾出來,擱在無菌托盤裡,紙片上沾著渾濁的胃液和淡紅色血絲,「全是指甲蓋大的碎塊,上面隱約有鉛筆寫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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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晚湊過去俯身細看。紙片被胃液泡得發皺發白,字跡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但鉛筆划過的壓痕還依稀可辨。她抬眼看向門口的霍桁,兩人隔著幾米遠對視一眼,都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這是死者死前特意留下的東西。
「死亡前三小時內吞的,」老周補充,「胃液還沒完全消化掉。」
「小姑娘是被逼著吞下去的。」霍桁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冷得像冰。
戚晚沒應聲,指尖抵著下巴,盯著那堆碎紙看了很久。她腦子裡閃過死者母親哭嚎的那句「耍流氓」,閃過女孩臉頰上的淤青,閃過廁所窗台上半枚淺淡的鞋印。現在,又多了胃裡這團寫了字的紙。
「紙片全部復原,」戚晚直起身,語氣沒半點商量的餘地,「一個碎渣都不能漏。」
「技術隊能做,」老周點頭,「但太碎了,得費不少時間。」
「那就費時間。」
戚晚摘了手套往外走,霍桁已經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四個女孩事發時跟死者同在廁所,三個家長直接拒談,只剩一家鬆了點口。」
他掛了電話轉頭看向戚晚:「輔導班老師確認了,課間廁所里除了死者,還有四個同班女生。三家家長都說孩子受了驚嚇,死活不肯配合問話。」
「剩下那家呢?」
「孩子在家,哭得厲害,家長說沒法溝通。」霍桁頓了頓,沉默兩秒又補了句,「我跟他們說了,不配合就只能請到局裡談。」
「同意了?」
「勉強答應讓我們上門。」
戚晚思索幾秒:「分兩組走,你跟我去這家,其他人跑另外三家。」
「行。」
車子開進城東一片老舊小區,樓道牆皮掉得斑駁。兩人爬上三樓敲門,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看見霍桁身上的警服,臉色瞬間白了半截。
「警察同志,我女兒真嚇著了,什麼都記不清——」
「阿姨,」戚晚笑著打斷她,聲音放得很柔,「我們就問幾句話,不耽誤孩子休息。」
女人猶豫半天,還是側身讓開了門。
客廳沙發上坐著個扎馬尾的小姑娘,穿洗得發白的校服,聽見動靜猛地縮了縮肩膀。她手指死死摳著手機殼邊緣,校服衣角被絞得皺成一團,頭埋得很低,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全程沒敢抬眼。
她媽媽快步走過去拍了拍她後背:「寶寶,警察叔叔問你幾句話,你實話實說就行,啊?」
小姑娘沒吭聲,指尖摳得更用力,指節都泛了白。
霍桁站在門口,和戚晚對視了一眼。戚晚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他便邁步走過去,在小姑娘面前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沒抬頭,肩膀卻抖了一下。
「我問你話。」霍桁的語氣驟然冷了下去,帶著成年人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抬起頭來。」
小姑娘渾身一顫,手機「啪」地掉進沙發縫裡。她慌慌張張去撿,抬頭時眼眶已經紅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叫什麼名字?」霍桁又問了一遍,聲音沒半分緩和。
「王……王小雨。」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手指又攥住了衣角,來回絞著,指甲掐進布料里。
「王小雨,」霍桁盯著她的眼睛,「告訴叔叔,廁所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姑娘嘴唇抖得厲害,眼淚「啪嗒」砸在膝蓋上,咬著唇不肯說話。
霍桁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不說,我就問你媽媽。但要是你媽媽說的和監控對不上,那你們倆就得跟我回派出所。」
「別!」王小雨突然哭出了聲,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喊,「我說!我都說!」
她媽媽在邊上急得直跺腳:「警察同志,孩子還小,你別嚇她——」
「您別插嘴。」戚晚伸手攔在女人身前,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阿姨,讓孩子自己說。」
王小雨哭了好半天,肩膀一抽一抽的,才斷斷續續開口:「是她自己跳的……我們沒碰她……」
「沒碰她,她為什麼要跳?」霍桁問。
「她……她搶我們東西,我們跟她吵架,她就跳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埋得快埋進胸口,手指把衣角絞得快要擰出水來。
「什麼東西?」
王小雨猛地噤聲,眼淚掉得更凶,砸在校服褲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霍桁重新蹲下身,聲音又沉了幾分:「王小雨,我再問一遍,什麼東西?」
「紙條……」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都變了調,「就是……寫了字的紙條……」
「寫的什麼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霍桁冷笑一聲,「你們寫的字,會不知道?」
「不是我寫的!」王小雨猛地抬頭,臉上全是眼淚,「是婷婷寫的……是她讓我們寫的……」
「婷婷寫了什麼?」
王小雨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青。
她媽媽在旁邊急得搓手,剛要開口,被戚晚一個眼神攔了回去。
哭了足足半分鐘,王小雨才抽噎著小聲說:「婷婷寫的……『你去死吧,死了大家就都清白了』……」
戚晚和霍桁對視一眼,兩人心裡同時一沉。
「然後呢?」霍桁接著問。
「然後……然後她讓我們每個人都抄一遍……說誰不寫,就不跟誰做朋友……」
「你們都寫了?」
王小雨點點頭,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滴。
「寫完之後呢?」
「寫完……婷婷讓她把紙條都吃下去……」
戚晚的手指驟然攥緊。
她又想起了解剖台上那團沾著血絲的碎紙,想起女孩摔得凹陷的側臉,想起樓下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她吞了紙條,然後呢?」
「然後她……她笑了一下……說以後再也不跟我們玩了……然後就爬上窗台了……」王小雨說到這兒,猛地捂住嘴,像是要吐,肩膀抖得像篩糠。
「你們沒攔她?」
「我……我想攔的……」
她哭著搖頭,眼淚糊了滿臉,「但婷婷說她就是嚇唬人,不敢真跳……我們就沒動……」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王小雨壓抑的哭聲。
戚晚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門外。
霍桁跟出來,就看見她背對著自己站在走廊里,肩膀微微發顫。
「戚晚。」
「沒事。」
她轉過頭,眼眶有點紅,語氣卻已經恢復了冷靜,「走,回去審另外三個。」
「那三家家長還不肯配合——」
「那就請到局裡配合。」
戚晚的聲音冷得刺骨,「逼死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還想裝沒事人?」
霍桁看了她幾秒,點頭:「行,我讓林驍去帶人。」
回到市局已經是後半夜,霍桁連夜安排突擊審訊。
三個女孩被分開帶進不同的訊問室,一開始還哭哭啼啼咬死不說,被分開突破後,心理防線很快就垮了。
最先開口的是領頭的婷婷。
她比另外幾個女孩大幾個月,眉眼間帶著點超出年齡的成熟,一進訊問室就知道躲不過去,沒扛多久就說了實話。
「我們就是……看不慣她。」
她低著頭,手指摳著桌面。
「為什麼看不慣?」
「她成績好,老師天天誇她。長得也好看,班裡男生都愛跟她玩。」
婷婷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家裡還有錢,穿的鞋子都比我們貴……我們就是心裡不舒服。」
「心裡不舒服,就逼她吞紙條?」
「不是一開始就想這樣的……」
她辯解,「那天在廁所,她罵我們抄她作業,我們氣不過,就想教訓她一下……」
「怎麼教訓?」
「我們讓她寫紙條,說以後再也不抄作業了,寫完吞下去,就算認錯了……」
「她寫了?」
「寫了,但她寫的不是那個……她寫的是『你們別欺負我了,我不想跟你們玩』……」婷婷的聲音低下去,「我們就生氣了,讓她重寫,寫『我去死』……她哭著說不要,我們就圍著她……最後她就寫了。」
「寫的什麼?」
「『你去死吧,死了大家就都清白了』……」
「她吞了?」
「吞了……吞完她就笑了,說『好了,我死了,你們滿意了吧』……然後她就爬上窗台了。」
「你們沒攔?」
婷婷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你,你們攔了沒有!」霍桁猛地拍了下桌子。
婷婷嚇得一哆嗦,哭了出來:「我們以為她是裝的……婷婷說她不敢跳……我們沒當真……她就真跳下去了……」
訊問室里陷入死寂。
霍桁站起身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戚晚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兩人都沒說話,看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過了好一會兒,霍桁才開口:「技術隊剛傳消息,紙片復原了,內容和她說的一模一樣。」
戚晚「嗯」了一聲。
「她媽媽說的『耍流氓』,不是性侵,是逼她吞紙。」
「嗯。」
「案子算破了。」
戚晚沒接話,目光落在遠處的樓頂上。
過了半天,她才輕聲說:「霍桁,你覺不覺得,這案子跟三十年前顧瑤那樁,太像了?」
霍桁轉頭看她。
「都是一群孩子,因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合夥欺負一個女生。都是把人逼到絕路,最後人跳了樓。」
戚晚的聲音很輕,「區別只是,三十年前顧瑤跳了,真相埋了三十年。現在這個女孩跳了,我們當天就查到了真相。」
霍桁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很像。」
「所以我在想,咱們要找的那個兇手,會不會也經歷過一模一樣的事?」
「你是說,新案是舊案的鏡像?」
「也許不是鏡像,是翻版。」
戚晚轉過頭看著他,眼底帶著寒意,「三十年前,有人逼死了顧瑤。三十年後,又有人用同樣的法子,逼死了這個女孩。兩樁案子,內核沒半點區別。」
霍桁心裡咯噔一下。
他之前給兇手做的側寫——當年的校友,為校園暴力復仇。
現在這樁新案,就像把三十年前的慘劇,原封不動地擺在了他們眼前。
「所以顧瑤的死,絕對不是簡單的跳樓。」他低聲說。
「對。」戚晚點頭,「之前查不到真相,是因為沒人知道她死前經歷了什麼。但看了今天這案子,我大概能猜到了。」
「也被逼著吞過紙條?」
「不止。」戚晚搖頭,「可能還有更髒的事。那句『耍流氓』,說不定就是關鍵線索。」
霍桁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明天我去找顧瑤母親。」他說。
「我跟你一起去。」
霍桁點頭,沒再多說。
兩人站在走廊里,看著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新的線索也浮出了水面。
戚晚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技術隊發來的紙條復原圖。
歪歪扭扭的兒童字跡,一筆一划寫著最惡毒的話。
「你去死吧,死了大家就都清白了。」
她想起王小雨說的,女孩吞完紙,笑著爬上了窗台。
想起樓下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
想起三十年前,站在教學樓上的顧瑤,是不是也帶著同樣的絕望,縱身跳了下去。
「霍桁。」
「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案子有地方不對勁?」
「哪兒?」
「四個十一歲的女孩,能想到『逼人選紙條吞下去』這種主意,是不是太早熟了?」
戚晚皺著眉,「這種折辱人的法子,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能想出來的。」
霍桁猛地愣住了。
「對啊,」他反應過來,眉頭瞬間擰緊,「十一歲的小孩,怎麼會想到這麼陰毒的手段?」
「所以,」戚晚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背後有人教她們。」
霍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你是說,有人指使?」
「不一定是直接指使,但肯定有人給過她們暗示,或者教過她們這種法子。」戚晚頓了頓,「這個人,大概率和三十年前的案子有關。」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只有遠處傳來的零星腳步聲。
霍桁沉默半晌,重重地點了下頭。
「查。」
他轉身大步走回辦公室,拿起電話開始布置任務。
戚晚站在原地,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晨光,心裡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樁新案,和三十年前的舊案,絕對不是巧合。
有人躲在暗處,用一模一樣的手段,逼死了一個又一個女孩。
而她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在朝著對方布好的陷阱里,一步步陷進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