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心上人
交警大隊辦公室里,霍桁盯著電腦上循環播放的行車記錄儀畫面,眉頭擰成了結。
高超端了杯濃茶走過來,「咚」地放在霍桁面前:「行了別盯了,再看也盯不出車主身份證號。」
霍桁沒動,指尖一下下敲著桌面,指節泛白。
高超拉過椅子坐下,嘆了口氣:「干咱們這行的,套牌車最頭疼。尤其是這種專門用來跟蹤的報廢車,換個牌就能人間蒸發,常規路子基本查無可查。你這視頻是鐵證不假,但車牌十有八九是套的,就算查到登記信息,也是無辜躺槍的車主。」
霍桁捏了捏眉心,沒說話。
他當然懂這些道理。刑偵幹了快十年,套牌車的套路他門兒清。可道理歸道理,一想到這輛車悄無聲息跟了戚晚快一個月,他到現在才拿到實錘,胸口就堵得慌。要是當初沒把江辰送的U盤當閒事,早點翻出來查,也不至於拖到現在。
「行了,別在這自我檢討了。」高超拍了拍他肩膀,「視頻我拷一份,安排人順著沿路監控追,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趕緊回去歇著,你這兩天兩夜沒怎麼合眼,再熬下去先垮的是你自己。」
霍桁端起茶杯,一口悶了大半杯濃茶,澀得舌尖發麻:「謝了。」
「跟我來這套。」高超擺擺手,「趕緊走,別耽誤我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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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桁走出交警隊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點開戚晚的微信對話框,輸入欄刪了又打,最後還是把手機揣回了兜里。
蘇哲在車上看見他出來,趕緊發動車子:「頭兒,怎麼樣?有戲嗎?」
「套牌,大概率是報廢車。」霍桁拉開車門坐進去,聲音沉,「先回局裡。」
蘇哲應了一聲,握著方向盤偷偷瞄後視鏡。后座的男人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下頜線繃得死緊,臉色比上次抓亡命徒的時候還難看。
蘇哲心裡門兒清。
換以前多大的案子,也沒見頭兒這麼沉不住氣。一個U盤說找就找,大晚上直奔交警隊,擺明了是因為戚晚。
心上人出事,再穩的人也穩不住。
他心裡八卦得鑼鼓喧天,嘴上半個字不敢提,生怕被抓去加半個月班。
車子開回市局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霍桁打發蘇哲先回家,自己轉身往宿舍樓走。
走到樓下,他給陳曦打了個電話。
「喂,頭兒?」陳曦接得很快,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剛下樓。
「戚晚睡了?」
「睡啦,我剛從她那兒出來,說今天累,要早點歇著。」
霍桁皺了皺眉:「晚飯吃了嗎?」
「吃了,我帶的糖醋排骨和米飯,吃了大半碗呢。」
「行,知道了。」
掛了電話,霍桁腳步沒停,徑直上了五樓。
他站在戚晚宿舍門口聽了兩秒,屋裡安安靜靜的。掏出備用鑰匙擰開門,客廳一片黑,只有臥室門留了條縫,裡面沒亮光。
霍桁剛鬆了口氣,眼角餘光忽然掃向隔間的方向。
門是關著的,可底下的縫隙里,漏出一線暖黃的光。
霍桁嘴角抽了一下。
就知道她安分不了。
他走過去抬手一推,門沒鎖,直接開了。
裡面的人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戚晚耳朵上掛著一隻耳機,電腦屏幕亮著光,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看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不是說睡了?」霍桁抱臂靠在門框上,語氣帶著點無奈,「陳曦都被你騙過去了。」
「我就聽兩段錄音,聽完就睡。」戚晚伸手把耳機摘下來,有點心虛。
「腦震盪不用養的?」霍桁掏出手機就撥號,「我問問溫醫生,不聽話是不是得加重藥量。」
「至於嗎你!」戚晚伸手要搶手機,「我真沒事,躺一下午了,腦子都躺木了。」
電話已經通了,霍桁沖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溫醫生,問你個事。腦震盪患者是不是得強制多睡覺?精神太好算不算異常?」
電話那頭溫景然明顯頓了一下,聲音帶著點無奈:「個體差異大,只要沒有頭暈噁心就沒事。怎麼,戚主任又——」
「她半夜不睡覺查案。」霍桁打斷他,「行,知道了,謝了。」
掛了電話,他沖戚晚抬了抬下巴:「聽見沒?醫生說要多休息。」
戚晚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掰扯,轉回電腦屏幕前:「查得怎麼樣了?那輛車有眉目嗎?」
「套牌,報廢車改的,查不到車主信息。」霍桁拉過椅子在她旁邊坐下,「高超會幫著追沿路監控,需要時間。至少確認了對方是有組織的,不是單個人。」
戚晚點點頭,低頭想了幾秒,忽然拿起手機翻了翻,遞到他面前:「你看看這個。」
霍桁接過來,屏幕上是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內容很短:查秦硯之的交通記錄,2016年6月15日,他去了城北。
「什麼時候收到的?」他眉頭一下皺緊。
「我剛調來江城沒幾天。」戚晚看著他,「當時以為是薛白璧那邊放的煙霧彈,故意引我跑偏,就沒當回事,也沒跟人說過。」
霍桁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忽然抬眼:「是我發的。」
戚晚愣住了:「什麼?」
「我托外地的朋友用陌生號發的。」霍桁把手機還給她,語氣有點不自然,「當時我私下查秦硯之,查到他那天去過城北,覺得這條線對你有用,又不想讓你知道是我幫的忙,就繞了個彎子。」
戚晚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她收到簡訊的時候,警惕了好幾天,反覆琢磨對方的目的,猜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發信人會是霍桁。
那時候他倆還僵著,他當著全隊的面駁回她的併案申請,話冷得像冰。轉頭卻在背地裡,默默幫她查線索。
「原來你從那麼早的時候,就開始幫我了。」她聲音有點輕,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軟。
霍桁別開臉,目光落在電腦邊上,假裝看文件:「順手的事,算不上幫。」
戚晚盯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忽然笑了:「霍桁,你嘴硬的毛病,真是多少年都改不了。」
「少貧。」霍桁咳了一聲,轉回正題,「你在聽什麼錄音?」
「走訪的錄音,攢了十幾段,還沒來得及篩。」戚晚把屏幕往他那邊轉了轉,「有薛白璧的,有紡織廠老員工的,還有王校長的孫女王苒的,信息太雜了。」
「一起聽。」霍桁伸手拔了她的耳機,點開外放,「先聽薛白璧的。」
狹小的隔間裡,兩人肩並肩坐著,胳膊肘時不時碰在一起。戚晚低頭劃滑鼠的時候,發梢掃過霍桁的手背,軟乎乎的,帶著點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霍桁指尖微蜷,沒動。
錄音播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按了暫停。
「你覺不覺得,她說話一直在帶節奏。」霍桁指尖點著桌面,「看似在跟你閒聊,實則一直在把你往『秦硯之違法犯罪』的方向引。」
戚晚一愣,倒回去重聽了兩句,瞬間反應過來:「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我當時跟她聊完就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她全程沒說一句秦硯之的壞話,可每句話都在暗示他人品不行,手裡不乾淨。」
「這就是她的高明之處。」霍桁看著她,「她想讓你順著她鋪好的路查,最後得出她想要的結論。查案別被對方的情緒帶著走,一切看證據。」
戚晚轉頭看他。
隔間燈光暖黃,落在他側臉上,把平日裡冷硬的輪廓都柔化了幾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嚴肅,一本正經,可戚晚聽得出來,他是在教她,也是在護著她,怕她掉進對方的圈套里。
她心裡軟乎乎的,像揣了塊溫著的糖。
剛要接著往下聽,戚晚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三個字:薛白璧。
戚晚和霍桁對視一眼,瞬間都收了笑意。
戚晚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懸在接聽鍵上頓了半秒。
該來的,終於來了。
她心裡沒有慌,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鎮定。從她查到薛白璧身上開始,她就知道對方不會一直按兵不動。今晚這通電話,要麼是試探,要麼是攤牌前的預熱。她倒要看看,這位薛阿姨,到底想演哪一出。
她沖霍桁點了點頭,按下接聽,順手點開了錄音鍵,語氣放得輕鬆又客氣:「薛阿姨?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呀?」
「晚晚啊,沒打擾你休息吧?」薛白璧的聲音溫柔得像水,聽著格外親切,「我想著明天家裡花園的月季全開了,想請你過來坐坐,喝杯茶看看花。你這陣子查案子肯定累壞了,正好放鬆放鬆。」
戚晚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腦子裡飛快轉著。
看花?哪有這麼巧的事。剛拿到行車記錄儀的證據,她就主動邀約,擺明了是想當面探她的底,看看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說不定還準備好了新的說辭,等著引她進圈套。
她壓下心裡的波瀾,語氣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笑意:「好啊薛阿姨,正好我也想看看您養的花。明天什麼時候方便?」
「下午三點吧,你睡個懶覺再來。」
「行,那我明天準時過去。」
「哎,好,那阿姨在家等你。」
掛了電話,戚晚收起臉上的笑,轉頭看向霍桁。
「她約我明天下午去她家看花。」
霍桁臉色沉了沉:「擺明了是試探。你剛拿到行車記錄儀的證據,她就坐不住了。」
「肯定是。」戚晚點頭,手指摩挲著手機邊框,「她就是想當面看看我的反應,確認我有沒有懷疑到她頭上。說不定,還準備了別的東西等著我。」
「你打算去?」
「去。」戚晚抬眼,眼神很亮,「不去怎麼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正好當面會會她,看她還能演多久。」
霍桁皺了皺眉,想說太危險,可看著她眼裡的光,又把話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她了,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他說,「我不進去,在外面車裡等你。有任何不對勁,立刻給我打電話,我馬上衝進去。」
戚晚想了想,沒拒絕:「行。但你藏好點,別被她發現了,打草驚蛇。」
「放心。」霍桁點頭。
又接著聽了兩段紡織廠老員工的錄音,時針快指向九點半。霍桁伸手直接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今天就到這兒,必須睡覺了。」他語氣不容置喙,伸手拎著她的後衣領,把人從椅子上撈起來,「明天還有硬仗打,熬垮了怎麼跟她對線。」
戚晚被他拎著往前走,小聲嘟囔:「拎後衣領容易變傻,我本來就腦震盪。」
霍桁腳步一頓,轉過身。
他倚在臥室門框上,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笑,眼尾微微彎著,冷硬的五官一下子舒展開,像烏雲散了,漏出點天光來。
戚晚看得愣了一下。
「傻就傻吧。」他聲音放得很輕,低低的,像貼著耳邊說的,「反正我不嫌棄。」
戚晚耳朵「唰」地就紅了,一把推開他,轉身鑽進臥室,帶上門:「我睡了!你快走!」
門後,她背靠著門板,心臟砰砰跳得飛快。
門外,霍桁站了幾秒,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他輕手輕腳帶好大門,走到樓道里,點了根煙。
菸頭在暗夜裡明滅,他想起交警隊裡那段視頻,想起跟了她一個月的黑色轎車,想起她剛來市局時,一個人抱著檔案袋站在他辦公室門口,倔強又孤單的樣子。
他拿出手機,翻出那條早就存好的、陌生號碼發送的簡訊截圖。
以前是他遲鈍,是他嘴硬,讓她一個人扛了那麼久。
以後不會了。
他掐滅菸頭,轉身往樓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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