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520號床

  霍桁盯著她編好的麻花辮又看了一眼,才緩緩轉過身去。

  

  戚晚心口驟然一縮,像有根細弦被他的目光輕輕撥了下,餘音順著血管嗡嗡地漫到了耳根。

  他低頭掃了眼手機,再抬眼時語氣漫不經心,話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今晚我在這守著。」

  話音落的同時他走到床邊,照舊是那副「挾米袋子」的架勢,手上動作卻放得極輕,「自己躺好還是我動手?」

  戚晚被他拎著放平在後腦勺枕上枕頭的瞬間,腦子裡亂糟糟炸開一團——陪床、孤男寡女、今晚。

  她剛要開口說點什麼,門口傳來敲門聲,外賣小哥探著身子:「520號床?霍先生點的病號餐到了。」

  霍桁接過餐盒順手帶上門。

  戚晚耳根「唰」地就燒了起來,慌忙別開目光——520。

  怎麼偏偏是這個床號。

  她心裡亂鬨鬨的,既盼著他沒留意這串數字的意思,又忍不住荒唐地想,他下單填地址的時候,有沒有多看一眼這三個字。

  他倒像是毫不在意,端著餐盒走回床邊,笨手笨腳拆三個塑料蓋,湯汁撒了一手也沒皺下眉。

  戚晚實在看不下去,咬著牙撐坐起來接手,把盛著肉菜的餐盒往他那邊推了推。

  「你手笨,我來。」

  霍桁沒吭聲,就看著她把餐盒一一擺好,又端著湯碗遞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得眉心皺起,卻沒撒手,就著碗沿又喝了一口。

  戚晚低頭扒了兩口飯,抬眼就撞進他的視線里。

  「看什麼?」

  「看你吃相。」

  霍桁收回目光,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十年了,還是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戚晚懶得跟他拌嘴,悶頭繼續吃。

  安靜吃了幾口,霍桁忽然放下筷子。

  「今天動手的那幾個人,初步審了——有人花錢讓他們查你行蹤,沒說要命,只說給個教訓。」

  戚晚手裡的筷子猛地一頓。

  她立刻在腦子裡復盤近幾日的行程:去農莊找王校長、翻舊檔案、私下見薛白璧,每一步都走得隱秘,連身邊人都沒透口風。

  「不可能,」她低聲說,「我去農莊前連陳曦都沒告訴。」

  霍桁眉心擰成一團:「那就是被盯了不止一兩天。」

  他沉默片刻,語氣沉了些,「暫時沒供出上家,但都是拿人錢財辦事的職業打手。」


  戚晚聽出他話里的後怕,火氣反倒竄了上來:「那你不早說,讓我干著急?」

  霍桁嘴角扯了一下:「急什麼,總比讓你一個人跑去送死好。」

  他話鋒一轉,目光釘在她臉上,「你最近總往外跑,到底在查什麼?」

  戚晚把筷子平放在餐盒上,沒接話。

  兩個人沉默著吃完了飯,餐盒堆在床頭柜上,屋裡只剩吊瓶滴答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在安靜里。

  戚晚藉故去洗手間,連爬帶挪蹭到牆邊,扶著牆一點點挪進去。

  她對著鏡子把亂掉的碎發又捋了一遍,確認沒那麼狼狽了才扶牆出來,正看見霍桁背對著她收拾餐盒。

  她心跳得發慌,脫口就找了個由頭:「我想叫陳曦來陪床——」

  話沒說完,霍桁一把抓過她枕邊那部碎屏主機,屏幕明滅兩下,被他直接按滅塞進了褲兜。

  「剩下的電留著收驗證碼。」

  他嗓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容置喙的強硬,「今晚就老子在這,你沒別的選擇。」

  戚晚愣在原地,半晌軟乎乎應了一聲:「哦。」

  霍桁沒再多說,走到床邊,難得沒動手「挾」她——他彎下腰,一隻手抄過她膝彎,一隻手穩穩托住她後背,動作很輕地把人抱起來,穩穩放回床上。

  手臂抽回時指尖擦過她肩頭的繃帶,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窗外暮色徹底沉了下去,走廊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來。

  戚晚躺在枕頭上,聽見霍桁在椅子上落座的聲響,聽見布料摩擦的細碎動靜。她閉著眼,心跳快得要撞開肋骨,卻沒再提叫陳曦的事。

  她側過身背對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霍桁。」

  「嗯?」

  「你手機還有電嗎?」

  「有。」

  「那借我一下。」

  「幹嘛?」

  戚晚沒說話。

  安靜了幾秒,她聽見他起身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靠近,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把手機放在了她枕頭邊上。

  「用吧。」

  戚晚拿起手機,指尖還有點發顫,按亮屏幕解鎖,下意識點開通訊錄——第一個聯繫人赫然是她自己的號碼,備註欄里安安靜靜躺著兩個字:戚晚。

  她盯著那兩個字,指尖頓在屏幕上沒動。

  不是什麼親昵的稱呼,沒有後綴,沒有別名,就是乾乾淨淨的全名,卻像塊溫溫的石頭,輕輕砸進她心口的潭水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的軟。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該從他的通訊錄里消失,像無數個走散的舊人一樣,被時間清理得乾乾淨淨。可原來他沒刪,不僅沒刪,還把她放在了最頂端的位置,一打開就能看見。

  方才藉手機的那點由頭忽然就說不出口了,胸口漲得發滿,連呼吸都輕了些。她默不作聲地把手機放回枕邊,闔上眼,睫毛輕輕顫著。

  「不打了?」

  「困了。」

  霍桁沒多問,拿起手機坐回椅子上。

  戚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燙得像實質,卻沒回頭。

  房間徹底靜下來。

  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夜色越浸越濃。

  戚晚聽見他在椅子上翻了個身,布料摩擦的聲響很輕,在空蕩的病房裡卻格外清晰。

  她睜著眼,盯著窗外路燈投進來的那點昏黃。

  「霍桁。」

  「又怎麼了?」

  「你明天還上班嗎?」

  「上。」

  「那你不困?」

  「困。」

  「那你還不睡?」

  她聽見他站起來的腳步聲,繞到床的另一邊,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輕響。

  「你幹嘛?」

  「換個位置坐行不行?」

  「你坐哪不是坐?」

  「坐你這邊,看你睡著了我再睡。」

  戚晚沒說話,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霍桁坐下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輕輕磕了一下。

  他沒再開口,就那麼坐著,偶爾能聽見手機屏幕滑動的細碎聲響。

  又過了很久,戚晚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是真的睡熟了。

  霍桁按滅手機屏幕,房間裡徹底暗下來,只剩走廊透進來的那點微光。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床上那團縮起來的人影,嘴角動了動,到底沒笑出聲。

  「戚晚。」

  她沒應。

  「我知道你沒睡。」

  她還是沒動。

  「你那部備用機,放在你包里,我看見了。」

  戚晚騰地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下去:「你翻我包?」

  「沒翻,你包拉鏈沒拉,自己掉出來的。」


  霍桁的語氣很平淡,「你手機里存的那些照片,我看了。」

  戚晚盯著他,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硬朗輪廓。

  「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

  「你——」

  「你拍的那些家訪照片,王校長的備課本,還有薛白璧的證件照。」

  霍桁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氣,「你連我手機定位都敢裝,我翻你幾張照片怎麼了?」

  戚晚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你一個人查這些,不告訴我,也不通知組裡,你是不是覺得我死了?」

  「你說話怎麼這麼——」

  「我怎麼?」

  霍桁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戾氣和後怕,「我他媽差點在停車場給你收屍,你還問我怎麼?」

  戚晚愣住。

  她從沒見過他這副樣子。從前的霍桁永遠沉得住氣,天塌下來都能扛著,從來不會把慌字露在臉上。可剛才那句話里的顫抖和恐懼,像淬了冰的細針,輕輕扎了她一下,又酸又疼。

  她看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掏出煙,沒點,就那麼夾在指尖。

  「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怎麼辦?」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去。

  戚晚坐在床上,看著他落在暮光里的背影,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發酸。

  「霍桁。」

  「嗯。」

  「備用機里還有一張照片,你沒看到。」

  他轉過身,影子在牆上晃了晃:「什麼照片?」

  「十年前,我走的那天早上,在火車站拍的。」

  霍桁沒說話。

  「你送我的那個鑰匙扣,我一直掛在包上,沒扔過。」

  戚晚的聲音有點啞,「你說過,那是你第一次送女生東西。」

  黑暗裡,她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他媽——」

  「你又罵人。」

  「你活該。」

  戚晚笑了一下,躺回枕頭上把被子拉好:「我睡了。」

  霍桁站在窗邊沒動。

  過了很久,他走回椅子邊坐下,低聲說了一句:「晚安。」

  戚晚沒應,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窗外的夜風吹過窗沿,病房裡只剩吊瓶滴答的聲響,溫柔得像十年前那個沒說出口的夏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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