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有甜味的糖醋盛宴

  霍桁盯著桌面上那張皺巴巴的尋人啟事，看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紙折好，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他知道戚晚在找什麼，也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拼。

  十年前那件事，像根刺，扎在她心裡，也扎在他心裡。

  只是他現在才隱約覺得，這根刺，扎的位置可能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

  戚晚早上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爬起來，走到書桌邊。

  桌上攤著一份名單，是1998級江城一中三班所有學生的名字。

  她用紅筆在四個名字上畫了重重的圈。

  江美華，張麗，王建國，劉建軍。

  這四個人，她用了一周多的時間，線上線下各種辦法都試過了，結果一樣——徹底失聯。

  江美華搬去了城東新區，但具體地址沒人知道，電話空號。

  張麗據說早年出國，斷了聯繫。

  王建國和劉建軍，一個說是去南方打工了，一個乾脆連老鄰居都不記得有這麼個人了。

  四個圈，像四個死結。

  戚晚拿起筆，在名單最下面寫了一行字：「凡有接觸，必留痕跡。——羅卡定律」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呼出口氣。

  「十年查不清，就查二十年。」

  她對自己說。

  ……

  下午的時候，天色突然陰沉下來。

  厚重的烏雲壓得很低，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戚晚看了眼窗外，果斷決定——今天不加班了，給自己放個假。

  她先去超市買了大包小包的食材，排骨、裡脊、藕、土豆、青椒……還有好幾瓶醋和糖。

  回到市局宿舍，她系上圍裙，開始在廚房裡忙活。

  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起來的時候，外頭的雨終於下來了。

  不是小雨，是瓢潑大雨，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跟放鞭炮似的。

  戚晚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門突然被敲響了。

  她擦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陳曦，霍桁，還有蘇哲。

  三個人都淋得有點狼狽，尤其是霍桁，警服外套濕了大半，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陳曦一臉不好意思：「戚主任，那個……我車限號，打車又打不到，雨太大了，順路就把霍隊和蘇哲也捎回來了。

  他們倆宿舍那邊水管好像爆了，暫時回不去……」

  蘇哲趕緊補充：「我們就在客廳坐會兒，等雨小點就走，絕對不打擾你！」

  霍桁沒說話，只是站在陳曦身後，目光掃過戚晚繫著的碎花圍裙，又掃了一眼屋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戚晚頓了頓，側身：「進來吧，鞋櫃裡有拖鞋。」

  三個人換了鞋進屋。

  陳曦一進門就「哇」了一聲：「戚主任，你做這麼多菜啊？八菜一湯？你也太厲害了吧！」

  戚晚把圍裙解下來：「正好，一起吃吧，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蘇哲眼睛都亮了：「真的可以嗎？戚主任你也太好了吧！」

  霍桁還是沒說話，但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餐桌上。

  糖醋排骨，糖醋裡脊，糖醋藕盒，糖醋土豆絲，糖醋青椒……

  一眼掃過去，一大半都是糖醋口的。

  他的喉結動了動。

  戚晚轉身去廚房盛飯：「你們先坐，飯馬上好。」

  陳曦和蘇哲趕緊幫忙拿碗筷。

  霍桁站在原地，看著那桌菜，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十年前，學校后街那個油膩膩的小餐館裡，戚晚捧著碗泡麵，眼巴巴地看著他碗裡的糖醋排骨。

  「霍桁，你那個看起來好好吃。」

  「想吃自己點。」

  「我沒錢……」

  最後他還是夾了兩塊排骨給她。

  她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說以後有錢了，一定要天天吃糖醋排骨。

  他當時笑她：「就你這煮泡麵都能煮糊的手藝，還天天吃糖醋排骨？夢裡什麼都有。」

  ……

  「霍隊，發什麼呆呢？坐啊。」

  陳曦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霍桁拉開椅子坐下，目光又掃過那桌菜。

  糖醋的色澤，紅亮亮的，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他記得很清楚，他愛吃糖醋口，但戚晚其實沒那麼喜歡，她嫌太甜。

  那這一桌子……

  「戚主任，你手藝也太好了吧！」

  蘇哲已經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邊嚼邊含糊不清地夸，「這味道，絕了！跟飯店裡的一模一樣！」

  戚晚端著飯出來，笑了笑：「隨便做的。」

  「這還叫隨便？」

  陳曦也嘗了一口藕盒，眼睛瞪圓了，「戚主任，你這水平都能去開私房菜了！你什麼時候學的啊？」

  戚晚盛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說：「在省廳的時候，閒著沒事就學著玩。」

  霍桁端起飯碗，夾了一塊裡脊。

  酸甜適口，外酥里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這絕對不是「學著玩」能練出來的水平。

  他想起剛才腦子裡閃過的那個畫面——她捧著泡麵碗，眼巴巴的樣子。

  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戚主任，」

  蘇哲一邊扒飯一邊問，「我好奇很久了，你當初為什麼選擇當痕跡專家啊？這行又累又苦，還經常接觸那些……你一個女孩子，沒想過做點別的？」

  戚晚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米飯，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本來……是想當畫家的。」

  霍桁抬眼看她。

  他想起來，在鐵路橋現場那次，他也想起過她當年的夢想。

  「那後來呢？」

  蘇哲追問。

  「後來……」

  戚晚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淡，有點飄，「就覺得，當痕跡專家也挺好的。」

  「怎麼就『也挺好』了？」

  蘇哲不依不饒，「總得有個理由吧？比如，為了正義？為了破案？還是……」

  「為了世界和平。」

  戚晚打斷他，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

  蘇哲被噎住了。

  陳曦噗嗤一聲笑出來：「戚主任，你這理由也太敷衍了吧！」

  戚晚沒再接話，只是低頭吃飯。

  霍桁看著她垂下的睫毛，心裡那根刺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知道她在迴避。

  就像十年前，她每次被繼母欺負了，問他「你為什麼要幫我」的時候，她也會用這種玩笑的語氣說「因為你是雷鋒啊」。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狂風卷著雨點砸在窗戶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但屋裡很暖。

  飯菜的香氣，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音，陳曦和蘇哲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霍桁忽然覺得，這一刻，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那些還沒有誤會，沒有傷害，沒有分離的夏天。

  「戚晚，」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雨聲和閒聊聲里格外清晰，「你還記得你以前吃楊梅都能醉嗎？」

  戚晚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抬頭看他。

  霍桁看著她，眼神很深：「有一次學校郊遊，你偷吃了老鄉家半筐楊梅，結果躺在樹底下睡了一下午，怎麼叫都叫不醒。最後還是我把你背回去的。」

  陳曦和蘇哲同時閉嘴，兩雙眼睛在戚晚和霍桁之間來迴轉。

  戚晚的耳朵慢慢紅了。

  她放下筷子，瞪了霍桁一眼：「那麼久的事，提它幹嘛？」

  「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霍桁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真實，「覺得挺有意思的。一個吃楊梅都能醉的廢物，現在居然能做出一桌子滿漢全席。」

  「你才廢物。」

  戚晚小聲嘟囔了一句，低頭繼續吃飯，但嘴角也忍不住翹了翹。

  陳曦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蘇哲一腳，用眼神說：磕到了磕到了！

  蘇哲疼得齜牙咧嘴，但也不敢出聲，只能用表情回應：我懂我懂！

  這頓飯吃了很久。

  外頭狂風暴雨，裡頭溫暖得像另一個世界。

  霍桁話不多，但每次開口，不是懟戚晚兩句，就是揭她一點陳年糗事。

  戚晚每次都被他氣得瞪眼，但又忍不住想笑。

  蘇哲和陳曦全程充當背景板和氣氛組，一邊吃飯一邊看戲，覺得這比看電視劇還精彩。

  吃完飯，陳曦搶著去洗碗。

  蘇哲也趕緊幫忙收拾桌子。

  霍桁坐在沙發上，看著戚晚蹲在電視櫃前翻找什麼。

  「你找什麼？」

  他問。

  「茶葉。」

  戚晚頭也不回，「上次買的，放哪兒了……」

  她話沒說完，霍桁已經起身，走到她旁邊，從柜子最上層拿下一個鐵盒。

  「這兒。」

  戚晚愣了一下，接過鐵盒：「你怎麼知道在這兒？」

  「剛才看見的。」

  霍桁說完，又坐回沙發。

  戚晚看著手裡的鐵盒，又看了看霍桁的背影，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撒謊。

  這個鐵盒放在最上層，她剛才蹲著根本看不見。

  他一定是之前就注意到了。

  就像他記得她吃楊梅會醉，記得她愛吃糖醋口，記得她所有細小到連她自己都可能忘記的習慣。

  雨漸漸小了。

  陳曦洗完碗出來，看了眼窗外：「雨好像停了，咱們是不是該撤了？」

  蘇哲也看了眼時間：「是不早了，再不走該影響戚主任休息了。」

  戚晚站起來：「沒事，你們再坐會兒也行。」

  「不了不了，」

  陳曦趕緊擺手，「明天還上班呢。戚主任，今天謝謝你的大餐啊，太好吃了！」

  蘇哲也連連道謝。

  霍桁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換好鞋，回頭看了戚晚一眼。

  「那個江美華，」

  他忽然說，「我會幫你找。」

  戚晚怔住了。

  霍桁沒等她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陳曦和蘇哲趕緊跟上，臨走前還衝戚晚擠了擠眼睛。

  門關上。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戚晚站在門口，聽著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裡那根繃了十年的弦，好像……鬆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