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火耗歸公

  第391章 火耗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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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身子往後一仰,盯著女婿的那份警惕瞬間壓過了剛才的感傷,問道:「你是想讓咱——出錢養活底下那幫子不入流的「吏」?」

  胡翊沒有退縮,坦然點頭:「正是。

  岳丈,治國如治水,源清則流清。

  官員是源」,那些胥吏便是流」。如今官員俸祿微薄,養不起那一大家子不說,還得自掏腰包去養活那一衙門的胥吏,這就是逼著他們去濁這「源」啊!」

  「不行,這絕對不行!」

  朱元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在大殿裡來回踱步,袖子甩得呼呼作響:「你小子是真不知道,還是在這兒跟咱裝糊塗?

  那是一筆多大的開銷?

  你光看著一個衙門裡,正經有品級的官員沒幾個,知縣、縣丞、主簿,頂多再加上個典史,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可底下的「吏」呢?」

  老朱越說越急,手指頭比劃著名,那是真急眼了:「戶、刑、兵、禮、工、吏六房的書辦,哪一房不得好幾個人?

  還有那看大門的、跑腿的、打板子的皂隸、抓人的捕快、看牢房的禁卒,甚至是那個寫寫畫畫的師爺!

  這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個小小的縣衙,少說也得有幾十號人!若是大一點的上縣,那不得百十來口子?」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死死盯著胡翊,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這幫人,以前那是靠著地方上自個兒解決,或是吃點火耗」,或是收點常例,反正是不用朝廷掏銀子的。

  現在你讓咱把他們都背在身上?咱大明有多少個具?一千三百多個!

  再加上府、州、道,還有京里的六部衙門!

  這一百多倍的人數翻上去————那是多少張嘴?

  那就是個無底洞啊!」

  朱元璋雖然現在有了海貿的指望,覺得自己闊氣了點,但面對這種幾何倍數增長的固

  定開支,他那種骨子裡的摳門本能還是立刻占了上風。

  「咱是有錢了,可那錢是用來造船、練兵、修河堤的!

  不是拿來餵這幫平日裡只會欺壓百姓的蒼蠅」的!

  若是按你說的,把他們都養起來,這國庫就算是個金山,不出三年也得被他們啃光咯!」

  老朱氣哼哼地坐回龍椅上,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顯然是被女婿這個「獅子大開口」


  的提議給嚇著了,也氣著了。

  在他眼裡,那些胥吏就是依附在官府身上的寄生蟲,平日裡作威作福,咱沒殺他們就不錯了,還得給他們發錢?

  做夢!

  胡翊看著老朱這副激動的模樣,心裡卻是早有預料。

  他知道,要說服這個從底層爬上來的皇帝掏這筆錢,比登天還難。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把這筆帳算明白,不把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剖析透徹,羅復仁的血就白流了,這大明的吏治,也永遠走不出那個「越反越貪」的死循環。

  「岳丈息怒。」

  胡翊待老朱發泄完了,這才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掏出昨夜寫好的那份奏摺,雙手呈上:「這筆帳,小婿昨晚算了一宿。

  確實,如您所言,這是一筆潑天的開銷。

  但小婿更算了一筆帳,若是不給這筆錢,這幫人為了活命,為了發財,他們從百姓身上通過灰色手段」颳走的銀子,會是這筆俸祿的十倍、百倍!

  而這些颳走的民脂民膏,最後壞的,可是您大明的根基,是您朱家的江山啊!

  這究竟是省錢,還是在「賣國」?

  您不妨先看看小婿的這份摺子,再做定奪。」

  朱元璋一把抓過那份奏摺,起初還是滿臉的不耐煩,在那兒哼哼唧唧的:「養廉銀?

  哼!當官清廉那是本分!咱給他們發俸祿就是養著他們的,怎麼還得再給一份錢求著他們清廉不成?

  這叫啥道理?這不成了哄孩子吃藥,還得給塊糖嗎?荒唐!」

  老朱一邊罵,一邊往下翻,那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

  可翻著翻著,當他的目光落到那四個大字「火耗歸公」時,那罵罵咧咧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書房裡靜了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朱元璋的眼神從一開始的不屑,慢慢變成了疑惑,最後又變成了那種看見獵物時的精明。他把那段文字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手指頭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那是在心裡打算盤的聲音。

  「火耗歸公————」

  老朱喃喃自語,抬頭看了一眼胡翊:「女婿,你這裡頭寫的,有點意思。

  你說朝廷現在對這碎銀子熔鑄成官銀的損耗、稅糧運送負擔,也就是這個火耗」,是不過問的?任由地方上自己收?」

  「正是。」

  胡翊上前一步,耐心地拆解著這個千古難題:「岳丈您想,百姓交上來的賦稅,多是碎銀子、銅錢,甚至還有谷帛。地方上要把它運到京城,或者存入庫房,就得熔鑄成整錠的大銀。


  這熔鑄的過程,自然會有損耗。

  朝廷雖然沒定規矩,但這損耗是實打實的。

  於是乎,地方官就有了藉口!

  一兩銀子,他敢多收一錢,說是火耗;若是心黑點的,甚至敢多收兩錢、三錢!

  這多收出來的銀子,除了填補真正的損耗,剩下的去了哪兒?

  全都進了官老爺、師爺、庫吏的腰包!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常例,是那個誰都不敢說的「小金庫」!」

  胡翊加重了語氣:「因為無約束,所以更加肆無忌憚!

  百姓被盤剝得苦不堪言,朝廷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更落不著好!

  那些貪官污吏們拿這些盤剝百姓,清官好官們老實巴交的堅守著,把自己餓的夠嗆。」

  朱元璋聽得臉色鐵青,他是窮人出身,最恨這種巧立名目的搜刮:「這幫混帳!咱就說怎麼百姓總是叫苦,合著這根子在這兒呢!」

  「所以,小婿的法子是收回來!」

  胡翊手掌一翻,做了一個抓握的手勢:「朝廷定下標準!

  比如說,咱們核算過後,定死這火耗就是一成,或者一成半!

  這筆錢,不再是地方上的私房錢,而是必須明明白白地寫在帳面上,一律收到朝廷的國庫里來代管。

  然後!」

  胡翊眼中精光一閃:「咱們再把這筆從百姓手裡正規收上來的錢,拿出一部分,名正言順地發給官員,這就叫「養廉銀」!

  再拿出剩餘的部分,加上朝廷適當的貼補,去養活那一衙門的吏」!

  如此一來,百姓的負擔看似沒變,甚至因為標準定死了,比被黑心官吏亂收還要少交些;

  而官員和胥吏也有了正經的進項,不用提心弔膽去貪;

  最關鍵的是,朝廷的負擔並沒有增加多少,不過是把原本流失的銀子,給重新分配了而已!」

  朱元璋聽完,在那兒吧嗒吧嗒嘴,仔細琢磨了半晌。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

  老朱終於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不少:「這招「借雞生蛋」玩得好!

  與其讓他們偷偷摸摸地去搶,不如咱替他們收,然後再發給他們。這樣既規矩了帳目,又賣了人情,還能管住這幫人的手腳。」

  但隨即,老朱那個管家婆的本能又冒出來了。

  他皺著眉,有些狐疑地問道:「不過————女婿啊。

  這點火耗錢,真有那麼多?


  能負擔得起這養廉銀,還能養活那麼多張嘴的胥吏?

  你別到時候把牛皮吹破了,這窟窿還得咱拿國庫去填,那咱可不干!」

  胡翊心裡早就盤算好了。

  他太清楚了,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清朝的雍正皇帝搞這一套的時候,那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只不過他兒子乾隆是個鯊臂,剛登基不久,就把他老子辛辛苦苦搞的國策給鬧沒了。

  那時候的養廉銀髮下來,比官員的正俸多出十倍、甚至百倍都是常理!一個知縣一年正俸四十五兩,養廉銀能拿一兩千兩!

  雖說如今大明的人口和經濟總量還沒到清朝鼎盛時期的地步,但這「火耗」里的油水,絕對是超出老朱想像的豐厚。

  「岳丈若是不信,咱們不必急著推行天下。」

  胡翊笑了笑,給出了一個最穩妥的方案:「咱們可以先搞個「試點」!

  就在這直隸,或者選個富庶的府縣,先試行一年!

  到時候咱們看帳本說話。

  若是這火耗銀子足夠覆蓋開支,甚至還有結餘,那咱們再推行全國;

  若是真不夠,咱們再想別的法子,或者用海貿的銀子貼補,總歸是能運轉起來的。」

  「試點?」

  朱元璋咂摸著這個新鮮詞兒,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這法子好啊!

  進可攻,退可守,錯了也不過是一府一縣的事兒,亂不了大局。

  「行!就聽你的!」

  老朱大手一揮,拍板定案:「這事兒你親自去抓!

  咱倒要看看,把這火耗」拿到太陽底下來曬曬,到底能曬出多少油水來!

  若是真能把這幫吃不飽的「餓狼」給餵成「家狗」,那你小子,就是給咱大明立了萬世之功!」

  胡翊躬身領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知道,這把火一旦燒起來,大明的官場,哪怕不能說是徹底清澈見底,至少————也能從那個「全員貪污」的泥潭裡,拔出一隻腳來了。

  而那羅復仁在天之靈,若能看到這一幕,應當也能含笑九泉了吧。

  「不過,女婿啊。」

  朱元璋興奮勁兒剛過,那雙透著精明算計的老眼微微一眯,又恢復了那副「鐵公雞」兼嚴家長的做派。他背著手,在御書房裡來回踱了兩步,伸出一根手指頭,隔空點了點胡翊:「這法子好是好,但這錢————咱可不能白給!

  咱醜話得說在前頭。

  這養廉銀」,顧名思義,是給他們養廉恥、守清白的!不是讓他們拿去吃喝嫖賭、

  養肥膘的!

  若是給了錢還不干人事,那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咱可不當那個冤大頭!」

  老朱停下腳步,臉上的表情變得格外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殺氣:「對於這給錢的細則,咱想了想,得立個規矩。

  每年各州府縣衙,要想領這筆銀子,得過三關!

  其一,要有官聲!這當官的必須清廉,那是底線,若是被咱查出來,或者被御史台彈劾、被百姓舉報有貪污受賄的實據,別說養廉銀了,腦袋都得給咱搬家!

  其二,要保太平!地方上不能出亂子,沒有匪患,百姓安居樂業。若是治下盜賊橫

  行,民不聊生,他還好意思伸手要錢?

  其三,得有政績!水利修了沒?荒地墾了沒?賦稅收齊了沒?

  只有這三條都硬邦邦地立住了,這養廉銀,咱才痛痛快快地發下去!」

  胡翊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

  這不就是後世的KPI考核嗎?

  老朱雖然沒學過現代管理學,但這「績效掛鉤」的本能,那是無師自通。

  「岳丈聖明。」

  胡翊適時捧了一句,「如此一來,這銀子便成了胡蘿蔔,那是給勤勉能幹的清官吃的。庸官貪官看著眼饞,卻吃不到嘴裡,自然就得想辦法去幹活、去修身。」

  「還沒完呢!」

  朱元璋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弧度:「光有賞不行,還得有罰!

  既然你說要把這一衙門的胥吏都養起來,那這主官就得給咱把人看好了!

  咱要定一條連坐」的規矩!

  凡是下屬貪污、吃拿卡要,不管是書辦還是捕快,一旦查實,不僅要辦那個小的,還得連帶追究上面的正印官!

  直接官降一級!

  並且,追收該衙門當年所有的養廉銀!

  讓他自個兒掏腰包把這窟窿給咱填上!」

  老朱這招,可謂是毒辣至極。

  這就是逼著當官的去當「惡人」,去死死地盯著手底下的人。

  畢竟,手下人貪的那點小錢,可能還不夠賠自己那份養廉銀的零頭,更別提還要降級丟烏紗帽了。

  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和銀子,這幫官老爺絕對會比御史查得還嚴!


  「咱就要用重典!要讓他們知道疼!」

  朱元璋揮了揮拳頭:「只有把他們的切身利益跟這廉恥二字綁在一塊,他們才會真的用心去管,才能震懾住那幫習慣了手腳不乾淨的滑頭!」

  胡翊細細琢磨了一番,覺得老朱這些做法都沒啥問題。

  雖然嚴苛了些,但在如今這大明初建、吏治尚需整頓的時期,確實得搞些這種雷霆手段的監督之策。

  否則,這火耗歸公收上來的銀子,指不定轉手又進了哪個貪官的腰包。

  「岳丈考慮得周全,這叫權責對等。」

  胡翊拱手道:「拿了朝廷的高薪,自然要擔起這份管束下屬、造福一方的責任。若是做不到,受罰也是應有之義。」

  「嗯,你能明白咱的苦心就好。」

  朱元璋見女婿支持,心裡更是舒坦,重新坐回龍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緩和下來:「這事兒咱們先定個大框框。

  咱不是讓那幫朝臣回去寫摺子了嗎?

  等過幾日,把他們的俸祿建言都收上來,看看這幫孫子到底想要多少,咱們再結合這火耗」的數額,君臣坐在一塊,好好擬個章程,把這些細則一條一條地給它敲死了!

  到時候,白紙黑字寫進《大明律》,誰也別想鑽空子!」

  正事談完,氣氛也輕鬆了不少。

  朱元璋放下茶盞,看著站在下首、如今越發沉穩幹練的女婿,心裡是越看越喜歡。

  這小子,不僅能賺錢,能治病,如今連這治國的爛攤子也能幫咱理出個頭緒來。

  忽然,老朱像是想起了什麼,那張剛才還殺氣騰騰的臉上,猛地咧開嘴,露出了一抹帶著幾分期許的笑容:「哎,對了,女婿。

  還有個事兒,咱得囑咐你兩句。

  這眼瞅著就是二月了,會試馬上就要開始了。

  這可是咱大明開國以來的頭一遭恩科,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瞪著眼看著呢。」

  說到這,朱元璋探過身子,壓低了聲音,像是把什麼極其重要的家當託付出去一般:「這事兒,雖然一直是禮部在籌備,老二也在跟著瞎忙活。

  但你也知道,老二那性子,有些毛躁,咱怕他壓不住場子,或者被人糊弄了。

  近來這段日子,你也受受累,親自去抓一抓!

  別啥事都扔給老二,也別光指望宋濂那個老書呆子。」

  老朱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渴求:「這次恩科,可是關鍵!

  咱現在正是缺人的時候,政事堂要人,地方上推行新政也要人。

  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好好地給咱大明篩一篩,找尋些真正可用的實幹人才出來!

  若是選出些只會掉書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酸儒,咱可不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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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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