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改俸祿治標不治本,不如改制
第390章 改俸祿治標不治本,不如改制
躬身一拜,是因為感激。
但是,在感激過後,那數百雙眼睛裡閃爍的,卻又是另一種複雜的神色。
「胡相!胡相留步!」
「胡相,這摺子————該怎麼寫啊?咱們心裡沒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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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胡相,陛下雖然金口玉言開了恩,但這「酌情」二字,深不可測啊!咱們若是寫多了,會不會被陛下視為貪得無厭?若是寫少了,這機會又可惜了————您給透個底,咱們該要多少合適?」
一群平日裡滿口之乎者也的朝廷大員,此刻就像是菜市場上討價還價的升斗小民,圍著胡翊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亂飛。
胡翊被吵得腦仁疼,原本因為辦成大事而湧起的那點豪情,瞬間被這幫人的庸俗給沖淡了不少。
他停下腳步,眉頭一挑,目光冷冷地掃過這幫此時顯得有些猥瑣的面孔,沒好氣地反問道:「諸位大人,你們也是讀聖賢書出來的,怎麼這會兒連帳都不會算了?
爾等每月家中需多少米麵,需多少炭火,需多少銀錢來人情往來、養家餬口,難道你們自個兒心裡還沒個逼數嗎?
陛下讓你們實言相告,你們就照實了寫!
缺多少補多少,有什麼好問的?
難不成還要本相去你們家扒著帳本,幫你們算算這柴米油鹽的細帳?」
這番話說得有些重,眾人頓時訕訕地閉了嘴,但眼神里依舊透著迷茫和不安。
胡翊看著他們這副窩囊樣,心裡雖然不滿,但也知道他們的苦衷。
被老朱這把刀在脖子上架了這麼多年,早就嚇破了膽,誰敢真的跟皇帝談錢?
他搖了搖頭,拂袖而去,擠出人群上了自家的馬車。
隨著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向長公主府,車廂內安靜了下來,胡翊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心中的思緒卻如同亂麻般翻湧。
話雖如此說,罵也罵了,但胡翊自己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這大明的官,是真難當。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那個便宜大哥胡顯。
雖然如今跟著自己混,日子過得滋潤了,但想當初,大哥還在做那個管倉儲的小吏時,那日子過得叫一個驚心動魄。
整日裡愁眉苦臉,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後來為啥不得不辭官跑路?
還不是因為那點俸祿根本填不滿窟窿,又不敢伸手去貪,生怕哪天惹來殺身之禍?
「老朱定的這俸祿標準————那是真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胡翊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這筆帳。
以如今大明的官制為例,一個正七品的知縣,算是最基層的「父母官」了。
老朱給定的年俸是多少?
七十石粟米!這還是全額發放的情況。
換算下來,平均每個月也就是五點八石糧食。
按照如今洪武四年的物價,這糧食雖然還算值錢,但折合成銀子,滿打滿算,這知縣老爺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到六兩銀子!
六兩銀子,擱在尋常百姓家,確實能過得不錯。
但問題是,他是個官啊!
他要迎來送往,要置辦行頭,要養活老婆孩子,還得雇個師爺幫著寫文書。
這也就罷了,咬咬牙也能過。
最離譜、最要命的是什麼?
是老朱這個土財主,他只管正官的飯,不管衙門裡其他人的死活!
一個縣衙,除了知縣、縣丞、主簿這幾個有品級的朝廷命官之外,還有多少人?
六房的典吏、書辦,下面的捕頭、皂隸、馬快、禁卒————這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也得幾十上百號人!
這些人,朝廷是不給發俸祿的!
他們的吃喝拉撒,全得靠知縣老爺從自己的俸祿里掏!
他掏的出來嗎?
「這就好比給了你六兩銀子,讓你去養活一個上百人的公司,還得把業務幹得漂漂亮亮,還得清正廉潔————」
胡翊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冷笑:「這怎麼可能?
他不貪?他不貪這衙門第二天就得關門大吉!那些個如狼似虎的胥吏沒人發錢,不得去扒老百姓的皮?
這一層層盤剝下去,最後倒霉的,還是最底層的百姓。」
這就是個死結。
胡翊先前想得很簡單,覺得只要增加官員的俸祿,比如在原有基礎上增加個百分之二三十,讓他們手頭寬裕點,或許就能解決問題。
但現在,隨著他對這大明官場了解得越深,越發覺得這想法太天真了。
光漲工資有什麼用?
若是制度不改,若是這「一人養一衙」的規矩不破,就算給知縣漲到二百兩銀子,他還是不夠花!
因為他底下的那張嘴太大,那個窟窿是填不滿的。
他只能用盡方法去盤剝!
「不行————」
胡翊猛地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絲精光:「這事兒不能光是「漲錢」那麼簡單。
若是只漲錢而不改制,那這錢最後還是流不到正道上,反而養肥了那幫不做事的庸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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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改的是制度!
得把這官」的俸祿,和這衙門」的辦公銀子,給徹底分開!
還得給那幫不在編的胥吏,也立個規矩,定個名分,發份皇糧。只有把這最底層的「手腳」給餵飽了,管住了,這大明的吏治,才能真正清明起來。」
想到這,胡翊也不困了。
他伸手撩開車簾,看著窗外繁華的南京街景,心裡已經有了一份更加宏大、也更加大膽的奏摺腹稿。
既然老朱已經鬆了口,那這次,咱就玩把大的!
不僅要漲工資,還得把這大明朝的「財政預算」體系,給它好好地捋一捋!
回到府中書房,胡翊鋪開紙張,並沒有急著落筆,而是腦海中飛快地梳理著那條橫跨千年的官制脈絡。
他在想,這「吏員」的俸祿,到底是從哪朝哪代開始壞了規矩的?
細細想來,早在秦漢、隋唐之時,這縣裡的書佐、亭長、斗食小吏,那都是有正經編制的,雖然錢不多,但那是算入朝廷每年的總預算里,統一由國庫或者地方財政撥款來發。
那時候,吃的是正兒八經的皇糧,幹活自然有底氣。
壞就壞在魏晉南北朝和五代十國那會兒,天下大亂,朝廷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哪裡還顧得上底下的蒼蠅腿?這才出現了不管這些人薪俸、讓主官自己想辦法的情況。
到了宋朝,雖然冗官冗員,但趙家皇帝心眼活泛,給了地方上極大的財權,允許地方上有「留余」,也就是截留一部分稅款作為辦公經費,這才勉強把這幫人給養住了。
可到了這大明,情況又變了。
老朱這人,那是把權力收得比誰都緊,恨不得把每一粒銅板都攥在手心裡,地方上是沒有財權的。
但他又把「不管飯」的臭毛病給繼承下來了!
「官員自己管,朝廷不管。」
這九個字,就是如今大明官場的緊箍咒。
胡翊搖了搖頭,手中的狼毫筆飽蘸濃墨。
老朱啊老朱,你整日裡喊著殺貪官、剝皮實草,可你卻沒想過,這止不住貪腐的根源,就在你自己定下的這套規矩里!
你不能把米缸鎖死,連把米都不給,卻還指望著廚子能給你做出一桌滿漢全席來,甚
至還不許廚子偷吃一口。
這不現實,更不講理。
「既然要改,那就得把這「給米」的規矩,重新立起來!」
胡翊筆走龍蛇,洋洋灑灑,將心中的構想包括定額、定編、公費獨立、乃至設立「養廉銀」的雛形,全都寫進了這份沉甸甸的奏章里。
待寫好後,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胡翊看著這封足以撼動大明祖制的奏摺,猶豫了片刻,終究是沒有選擇把它封進明日早朝的公文匣子裡。
這麼大個事,若是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提出來,太過於措手不及,他定然會惱怒。
以老朱那死要面子的犟驢脾氣,一旦被打了這一悶棍,定會惱羞成怒。到時候別說改制了,怕是連自己都要吃不了兜著走,這事兒也就徹底黃了。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得順著毛捋。」
胡翊將奏摺揣進懷裡,眼神變得深邃。
當日午後,沒有大張旗鼓,胡翊隻身一人,去了華蓋殿。
殿內,朱元璋正拿著一把放大鏡—這也是造物局的新貢品,在那兒對著一張海圖較勁。
見女婿來了,老朱立馬放下放大鏡,一臉期待地招手:「哎喲,胡相來了!
快快快,坐!
怎麼樣?昨兒個咱讓你們商議俸祿的事兒,你這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了章程了?
打算漲多少?咱琢磨了半日,覺得漲個兩成————應該夠意思了吧?」
看著老朱那副精打細算、還覺得自己挺大方的模樣,胡翊並沒有順著話茬往下接。
他沒有急著掏出懷裡的奏摺,也沒有提改制的事,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臉色有些肅然,輕聲道:「岳丈,俸祿之事稍後再議。
小婿剛才進宮前,得到消息。
羅復仁羅大人的兩個兒子,已經將其父成殮入棺,就在剛才,雇了一輛馬車,拉著靈柩出城,回江西老家安葬去了。」
「哦——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原本那股子興沖沖的勁頭也沒了。
他慢慢坐回龍椅上,眼神有些黯淡,嘆了口氣:「走了啊————
走了也好,落葉歸根。
咱雖然沒去送,但那五百兩銀子,他們都帶上了吧?路上別虧待了老羅。」
「帶上了。」
胡翊點了點頭,隨後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沉重的敘述感「岳丈,小婿還聽說了一件事。
聽去幫忙送行的吳忠回來講,羅大人入棺的時候,場面很是淒涼。
那棺木不大,是尋常的松木。
當時羅大人的長子和次子,兩人一頭一腳,想要把父親抬進棺材裡。那長子早已哭成了淚人,剛一上手,卻猛地嚎啕大哭起來,險些站立不穩。」
朱元璋眉頭微皺,有些不解:「這是為何?可是那棺木不合身?」
胡翊搖了搖頭,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棺木的問題。
而是————
那長子邊哭邊喊:「爹啊!您怎麼這麼輕啊!
他說,他沒想到父親的身子竟然輕得像是一把枯柴,他捧著父親的背,那背上一點肉都沒有,瘦骨嶙峋的肋骨,硬生生地硌得他手掌生疼!
他說他爹這一輩子,兩袖清風,最後竟然是把自己給「熬」幹了走的!」
華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的手死死地抓著龍椅的扶手,即便如此,同樣抑制不住身體上傳來的震顫。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句「硌得手掌生疼」,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這位帝王的心口上。
他腦海中浮現出羅復仁那張蠟黃的臉,浮現出那滿院子的青菜蘿蔔,再聯想到那一具
輕飄飄的、只剩下骨頭的屍身————
這是他的臣子。
這是他口口聲聲稱讚的清官。
竟然是活活瘦死的,是累死的,是窮死的!
朱元璋的眼眶微微泛紅,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幾歲,沉默了許久,才從鼻腔里發出了一聲極低、極沉的嘆息:「是咱————虧欠了他。」
「岳丈。」
胡翊見火候已到,便不再猶豫。他借著這股子沉痛的氛圍,輕聲卻堅定地拋出了那早已準備好的話頭:「羅大人之死,死在清貧,更死在規矩」二字上。
咱們大明立國,諸事草創,律令典章多承襲漢唐舊制,講究個恢弘大氣。
既如此————那咱們在官員的俸祿、在衙門的供養上,是否也可以承襲漢唐時候的規制呢?」
「承襲漢唐?」
朱元璋原本還沉浸在悲傷中,一聽這話,那雙還帶著紅血絲的虎目猛地一眯,眉頭瞬間就擰成了個「川」字。
他是個懂歷史的,更是個精於算計的當家人。
這「漢唐規制」四個字一入耳,他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就自動撥弄了起來。漢唐那會兒,朝廷可是包圓兒的!不僅僅是給當官的發錢,連帶著衙門裡的那些個書佐、斗食小吏,那可都是吃皇糧的!
「女婿,你這是怎麼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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