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養猴老人

  養猴老人

  「你是————好人。」老人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看得出來，好人的眼睛————不一樣。」

  林安沒有接話。他在老人旁邊坐下來，把手裡那串糖葫蘆放在乾草上。小猴聞到了甜味，睜開眼，看了一眼糖葫蘆，又看了一眼林安，然後縮回老人身邊，沒有動。

  「這是你養的猴子？」林安問。

  老人點了點頭。「都————是我養的。」

  「都？」

  老人的目光往草棚外面看去。林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巷子對面的牆根下，蹲著幾隻猴子。三隻，五隻，他數了數，一共九隻。

  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抓虱子，有的在互相梳理毛髮。它們都很瘦，毛色灰暗，但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以前更多。」老人說，「後面死的死，跑的跑。剩下這些，捨不得離我走。」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問，「你的家人呢？」

  老人的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有個孩子————」老人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撿的。從小養大。」

  林安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供他吃，供他穿，供他讀書。」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他不爭氣。不讀書，不幹活，整天賭。賭輸了，回來要錢。不給————就打。」

  老人的手從破棉襖下面伸出來，顫抖著指了指自己的腿。「這條腿，就是他打斷的。」

  林安低下頭，看著老人的腿。腿被一塊破布蓋著，看不出傷勢，但看老人那顯得有些扭曲的姿勢，他知道那不是輕傷。

  「他把你的腿打斷了？」林安的聲音很平靜，慢慢問道。

  老人點了點頭。「他把我趕出來。說我養猴不養他，說我偏心，說我不是人，不配當他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說的————也許對吧。我確實————養了太多猴。對人————

  沒顧上。」

  林安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想說「不對」，想說「這不是你的錯」，想說「你養了他，他欠你的」。但他沒有說。他看著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深深的、沉沉的疲憊。

  「那些猴子，」老人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它們護著我。給我搭棚子，給我找吃的。要不是它們，我早就————」

  他沒有說下去。林安知道他要說什麼那隻白色小猴蹲在老人身邊，用爪子輕輕地撓了撓老人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老人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它眯起眼睛，顯然很享受這種感覺。

  林安站起來，在草棚前後看了看。這裡離藤縣縣城不遠，但偏僻，外人很難找到。

  難怪這棚子搭建得這麼潦草，原來是猴子們搭建的。

  這草棚搭得確實簡陋，幾根大小不一的枯樹枝撐著，像是隨時會倒塌的模樣，上面蓋著一塊不知道哪裡撿來的破油布，四面透風。

  「老人家，」林安蹲下來，「我帶你回去。我家裡有人會治病。」

  老人搖了搖頭。「不去了。走不動了。」

  「我背你。」

  老人還是搖頭。「不去了。不想麻煩人。」

  林安沒有再說。他把老人的破棉被裹好，把那些猴子叫過來，一隻一隻地抱到老人身邊。猴子們很乖，圍在老人身邊，有的靠著他，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蹲在他頭頂上方的棚子上，像是在保護他。白色小猴一直蹲在老人手邊，用小爪子握著他的手指，不肯鬆開。

  林安把小鼠從袖子裡放出來。小鼠蹲在他肩膀上，看著那些猴子，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打招呼。

  白色小猴看了小鼠一眼，沒有害怕，也沒有好奇，只是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握著老人的手指。

  「小鼠，」林安低聲說，「你在這裡陪它們。我回去叫人。」

  小鼠吱了一聲，從林安肩膀上跳下來，蹲在白色小猴旁邊。

  兩隻小動物對視了一眼，小鼠伸出爪子，碰了碰白色小猴的鼻子。

  白色小猴沒有躲，也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小鼠，很平靜。

  林安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穿過廟會的人群，穿過那些賣糖葫蘆、賣布匹、賣農具的攤子，穿過那些笑聲、叫聲、吆喝聲。

  果然，豆花攤上，段四在這，跟他一桌的是駕車的老李。兩人正談天說地呢。

  從藤縣的閹豬品質，說到如何診治雍朝上下貪官污吏，再聊到異邦番子。

  兩個都有難得遇上知己的感覺，估計再聊上一會，兩人都要結拜成兄弟了。

  林安拉著人就要走。

  正好老李也在，一起拉走，有馬車了。

  林安把老人帶回了烏石山。

  翠花嬸嬸看了看老人的傷勢，眉頭皺得很緊。腿骨斷了，斷的地方已經長歪了，錯位了，要重新打斷再接。

  身上還有幾處舊傷，肋骨斷過兩根，沒有接好，長成了畸形。還有營養不良，還有脫水，一副隨時都可能塌的模樣。

  「能治嗎？」林安問。

  翠花嬸嬸看了他一眼。「說什麼屁話，能！」

  」

  翠花嬸嬸沒有再說什麼。她讓林母燒了一大鍋熱水，把老人的破衣裳剪開，用熱毛巾擦乾淨身上的污垢，然後拿出銀針和藥膏，開始治。

  後面老人的腿要重新打斷，再接上。

  翠花嬸嬸便讓他咬住一塊布，然後一用力，老人的腿骨發出「咔嚓」一聲脆響。老人的臉一下子白了，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砸在枕頭上，但他沒有叫，只是咬著那塊布，咬得牙齒咯吱響。

  真硬氣啊！

  白色小猴蹲在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它的眼睛裡有淚光，一閃一閃的，但它沒有進去。它只是蹲在那裡，看著，等著。

  小鼠蹲在它旁邊，用爪子輕輕地拍了拍它的背。

  林安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風吹過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一是從灶房裡飄出來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