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周祿
周祿
「林安。」段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手裡攥著一把花生。
「嗯。」
「那個老頭,你打算怎麼安置?」
「先治好。治好了,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段四點了點頭,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那些猴子呢?」
林安想了想。「山上地方大。隨便讓它們住下。」
段四笑了。「咱們這烏石山,快成動物園了。」
林安沒有接話。他看著遠處的山,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山巒,心裡想著那個老人的話「他說的也許對吧。我確實養了太多猴。對人沒顧上。」
不對。林安想。不是你養了太多猴,是你養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人。
老人的傷比林安想的要重,但似乎比翠花嬸嬸想的要輕。
他的身體底子好,年輕的時候練過武,雖然老了,但筋骨還在。加上翠花嬸嬸的醫術確實高明,不到十天,老人就能下地走路了。雖然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自己走了。
這幾天,白色小猴每天都守在老人身邊。老人吃飯,它蹲在旁邊看;老人吃藥,它蹲在旁邊看;老人下地走路,它跟在後面,一步不離。
它的毛被林母洗過了,白得發亮,像綢緞一樣。它還是那么小,還是那麼機靈,但它的眼睛裡
多了一些東西,林安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覺得,這隻猴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其他的猴子,也被一併接到了山上。
它們在烏石山安了家,就在後山的林子裡,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它們偶爾會跑到院子裡來,蹲在牆頭看,看完就走了。
它們不惹事,也不親近人,只有那隻白色小猴,每天都會來。
老人姓周,叫周德茂。
據他說,年輕時在江湖上跑碼頭的,沒什麼本事,後面靠耍猴戲為生。他也成過一次家,但後面老婆孩子都沒了,找也找不到,一輩子就養了一群猴。
二十年前,他在路邊撿了一個孩子,養大,供他讀書,供他吃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孩子長大了,不爭氣,不讀書,不幹活,賭錢,輸了回來要錢,要不到就打。
老人忍了,忍了很多年。
直到那一天,孩子問他要錢,他說沒有,孩子把他的腿打斷了,把他趕出了家門。
「那孩子現在在哪兒?」林安問。
老人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還在藤縣的賭場裡快活,也許逃債躲起來了吧。」
林安沒有追問。但他卻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城南,破廟。
賭坊的債主找到周祿的時候,他正在這裡睡覺。說是睡覺,其實就是躲。
他在藤縣欠了一屁股賭債,好幾家賭坊的人都在找他,放印子錢的也在找他。
他不敢住店,不敢上街,連剩飯都得挑後半夜沒人看見的時候去跟野貓搶。他縮在破廟的角落裡,身上蓋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麻袋,臉上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
「周祿!」一聲暴喝把他從靠著賭博暴富,一夜翻身的美夢裡拽了出來。
他猛地睜開眼,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大腳已經踩在了他胸口上。那隻腳穿著千層底的布鞋,鞋底沾滿了泥,踩得他肋骨嘎吱作響。他抬起頭,看見三張臉。
三張他都認識的臉。
領頭的是城南賭坊的趙麻子,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左邊臉上有一塊銅錢大的黑痣,痣上長著幾根長毛,看著就讓人噁心。
他身後站著兩個打手,一個叫大劉,一個叫小劉,是兄弟倆,膀大腰圓,站在那兒像兩座鐵塔口「趙————趙爺————」周祿的聲音在發抖,「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趙麻子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不輕不重,像在拍一條死狗,「你欠我五十兩銀子,跑了我半個月,你說我怎麼來了?」
「趙爺,再寬限幾天,我————我一定還————」
「還寬限?老子本來還以為打仗的時候你死外面了,我就說嘛,你這種爛人,還有本事上城牆?」
趙麻子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沖大劉小劉使了個眼色,「寬限你多少回了?上回你說三天,三天後人沒了。上上回你說五天,五天後人又沒了。這回,你說我還寬不寬限?」
大劉小劉擼起袖子,一人抓住周祿一條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周祿的雙腳離了地,在空中亂蹬,像一隻被拎起來的癩蛤蟆。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趙爺!趙爺!我有錢!我真的有錢!」
「有錢?」趙麻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在哪兒?」
「在————在我家!我去拿,我老頭有錢,你放了我,我這就回去拿來還您!」
趙麻子看著他,眼睛裡滿是厭惡。他見過太多這種人了一賭輸了就撒謊,撒謊被拆穿了就哭,哭完了繼續賭,賭輸了繼續撒謊。
周祿是其中最不要臉的一個。別人至少還知道害臊,他連害臊都不懂。他爹養了他二十多年,他把人腿打斷了趕出家門。這種事,畜生都干不出來。現在還編這種藉口?
「你爹?」趙麻子搖了搖頭,「周祿,你編謊話能不能編得像一點?你當老子不知道你爹被你趕出去了,你這個狗一樣的玩意,還敢騙老子。」
趙麻子拿起一塊石頭,示意了兩個小弟,小弟心領神會,把周祿的手按在那個石頭上。
趙麻子撿起另一塊石頭,掂了掂,分量很沉,剛剛好。
他按住周祿的一根指頭。
想給這隻手做個記號,畢竟周祿的忘性太大了,得幫他長長記性。
「以前我剛做催債的時候,業務還不熟悉,經常一上來就把人手指剁了,現在想起來還怪可惜的,你看,人的手指啊,除了大拇指,每根指頭都有三節,我明明可以一節一節地砸爛它們。」
趙麻子臉上有點興奮的猙獰感,看得出來,他真的很喜歡做這件事。
「我有錢,我能搞到錢,真的!真的!」周祿掙紮起來,急了,聲音尖得像殺豬,但無濟於事,他怎麼能反抗三個壯漢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