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夜宴
夜宴
如果何家把背叛慶王的人,重新放在慶王的眼皮底下。
那這是何家的態度,是何家對慶王的一種宣示。
可對慶王來說,這都不是眼裡進了一顆沙子,這是眼裡被人揚了一整把沙子。
何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思考著什麼。
此事對何家而言,並無半點實際好處,反而會招惹上強敵,實屬不妙之舉。
理智告訴何進,如果他坐在何家最上面那個位置,肯定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但何進看不懂,是因為他正好身在局中,無法跳脫出來,看不清這一切,只感覺雲裡霧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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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何進睜開眼,「你說,慶王收到消息,會是什麼反應?」
老管事想了想:「怕是會發怒。誰家門口被人駐了兵,都不會高興。」
何進搖了搖頭。「我倒是覺得,他會高興。」
老管事愣了一下。「少爺?」
何進沒有解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幾片落葉。
他想起慶王這個人,想起那些關於他的傳聞。
從前,他是有名的賢王,豪邁,爽朗,天下豪雄以為他效力為榮。
而如今,慶王之心,路人皆知。據說京師之中,慶王之名,連提都不能提,動輒牢獄之災。
算了,何進搞不明白,不想了,反正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
雙河口,慶王府。
慶王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信。信是何家送來的,措辭客氣,客氣到虛偽。
信上說,周將軍在藤縣立了功,誅殺反賊劉坡,何家特意把他調回來,安排在雙河口駐防,讓他在慶王面前露露臉,畢竟周將軍在慶王麾下待了這麼多年,慶王指點的好,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是的,劉坡已經被打上了反賊的標籤,連著建州城裡五六個大族,都被殺的人頭滾滾。
當然了,人頭滾滾,自然有些人手中的財源也是滾滾而來。
慶王看完這封信,笑了。
那笑容不是憤怒,反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幾分滿意的笑。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來人。」慶王喊了一聲。
一個侍衛推門進來。「王爺。」
「去請周將軍。就說,本王今晚設宴,請他過來喝酒。」
侍衛愣了一下。「王爺,周將軍他————是何家的人。」
慶王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本王知道。」
侍衛不敢再問,躬身退了下去。
夜裡,月亮升起來了,白花花的,灑在慶王府的石板地上。
慶王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酒,兩隻酒杯,幾碟小菜。酒是江南的黃酒,溫過的,熱氣從壺嘴裡冒出來,在月光下裊裊地飄。
周將軍來的時候,穿著一身便裝,沒有帶兵器。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慶王坐在石桌旁喝酒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他在慶王身邊待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跟慶王單獨喝過酒。
實話說,他是仰慕慶王本人的,如果沒有意外,他是願意為慶王效死的,但背叛就是背叛了,他問心無愧即可。
「周將軍,請坐。」
慶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說話。
周將軍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看得出,他頗為緊張,此刻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慶王給他倒了一杯酒,推過來,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著月光,像一汪碎銀子。
「周將軍,你在本王身邊待了多少年?」慶王問。
周將軍沉默了一會兒。「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慶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味道,「二十三年,不短了,我記得你十四歲就跟著我,一輩子,能有幾個二十三年?」
周將軍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溫的,入口綿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品不出是什麼酒,只覺得喉嚨里暖洋洋的。
「你知道本王為什麼不殺你嗎?」慶王忽然問。
周將軍的手頓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看著慶王,慶王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
在月光下碰在一起,像兩把刀交了一下鋒,又各自收了回去。
「屬下不知。」周將軍說。
慶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波紋還沒散開就消失了。「因為你是何家的人。本王殺你的時候,何家就知道本王要動手了。何家知道了,朝廷就知道了,本王就不好辦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在我這,受過七次傷,三次是致命傷,這值得嗎?」
周將軍沉默了一會兒。
「屬下不知。」
「你當然不知道。」慶王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你不知道,何家也不知道。
他們以為自己是旗手,其實大家都是棋子,你懂嗎?」
周將軍端著酒杯,一動不動。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忽然意識到,慶王的話有點多了。
「周將軍,」慶王忽然坐直了身子,看著他的眼睛,「你跟本王說實話,你覺得何家
那些人,能成事嗎?」
周將軍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來,吹得院子裡的枯枝沙沙響。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壺溫過的黃酒上。
「不能。」周將軍說。
慶王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他們太聰明了。」周將軍說,「聰明到不肯下注,聰明到什麼都想算計,聰明到以為自己永遠是對的。」
慶王笑了。這一次,他笑得很真,真到周將軍覺得自己看花了眼。
「周將軍,」慶王端起酒杯,舉到半空中,「本王敬你一杯。敬你在本王身邊待了二十三年,敬你替何家傳了二十三年的消息,敬你到現在還在替何家賣命。」
周將軍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兩隻酒杯在月光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一聲嘆息,又像一聲告別。
「周將軍,你回去告訴何家的人。」慶王把酒杯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就說,本王謝謝他們。謝謝他們派你來。」
他轉過身便走了,周將軍坐在石凳上,手裡還端著那半杯酒,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然後一仰頭,把酒喝乾了。
酒已經涼了,入口苦澀,像他這二十三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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