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何進的困惑
第227章 何進的困惑
林安四處看,只見城牆上的垛口缺了不少,有的被撞車撞塌了,有的被百姓自己拆下來當了武器。地上到處都是乾涸的血跡,黑紅黑紅的,一片一片,滲進磚縫裡,怎麼都擦不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是血腥氣,又是汗臭味,還有一種更深的、更悶的東西,像是這座小城在三天三夜的煎熬中散發出的疲憊。
街上到處都是破房子。不是被敵人燒的,是被自己人拆下的,東街的豆腐坊,連灶台的磚都撬了,灶塌了,鍋砸了,只剩下一堆碎磚和一口破鍋,歪歪斜斜地堆在廢墟里。那些房子張著黑洞洞的口子,像被人打掉了牙的嘴。
時而有風吹過,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嘆氣。
百姓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街上,有的在清理廢墟,有的在找自家被拆下來的門板和房梁,有的什麼都不做,跟林安一樣,就那麼站著,看著這座面目全非的小城。
城守住了,命保住了,但家卻沒了,他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只好沉默。
林安走到東街口,這裡圍著一群人。
阿牛的父母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阿牛的屍體。
阿牛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是他娘從箱底翻出來的那件過年才穿的藍布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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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大了些,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袖子就飄起來,像是在跟誰招手。
他娘沒有哭,只是抱著他,一下一下地摸著他的頭髮,像他小時候那樣。他爹蹲在旁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幹了的血跡,手中菸袋鍋里的火星一直亮著,幾乎未曾暗淡過。
沒有人敢上去勸。
有人站在遠處看了幾眼,嘆口氣走了。有人想上去說兩句安慰的話,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又有什麼話好說呢?
說「他是英雄」?英雄有什麼用?英雄能換回一條命嗎?說「節哀順變」?
節哀順變這四個字,太輕飄飄的,不論落在誰的心口上,連個聲響都砸不出來。
阿牛的屍體旁邊站著幾個鄉勇,胳膊上纏著繃帶,臉上帶著傷。
他們都是好漢,是跟阿牛一起守東門的人,一起扛過門板,一起堵過缺口,一起在城牆上面蹲了三天三夜。他們看著阿牛的父母,嘴唇動了動,有人把手裡的乾糧遞過去,阿牛的爹擺了擺手,沒有接。
街角那棵老槐樹下面,一個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撿磚頭。
她把能用的磚一塊一塊地從廢墟里扒出來,碼在路邊,整整齊齊的,像在壘一道看不見的牆。有人問她,你這是幹什麼?她說,留著,萬一再打仗,還能用。
這場兒戲的戰爭似乎很壯烈。
但戰爭帶來了什麼?帶來了死亡,帶來了廢墟,又帶走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但有些東西超出了世俗的意義,那些拆了自家房子去守城的人,那些拿著菜刀鋤頭站在城牆上的人,那些明知道會死還是站在缺口旁邊不肯退一步的人。像這些東西,比廢墟更長久,比死亡更沉重。
它們會留在藤縣人的記憶里,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像那道被補了又補的城牆,難看,但結實。
何進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這一切。他的左胳膊還吊在胸前,臉上的傷還沒好,鬍子拉碴的,像老了十歲。
「林安,你來了。」何進靠在椅背上,左胳膊吊在胸前,繃帶上滲著血。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但語氣是松下來的,像撐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可以不用再撐了。
「這次多虧你了。」
「沒有的事。」林安在對面坐下,把桌上那碗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往下淌,「是你們堅持到了。我回來的時候,城牆還在,缺口堵著,旗子還飄著。是你們自己守住了。」
何進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百姓清理廢墟的聲音,磚頭碰撞的悶響,偶爾有人喊一嗓子,又安靜下去。他聽著那些聲音,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我聽說了,」林安放下碗,何進繼續說了,「那個姓周的,放話劫掠三日。如果你沒及時回來...」
他沒有說下去。劫掠三日,不封刀。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那不是搶的問題,是屠殺。男人殺光,女人搶光,房子燒光。
三日之後,藤縣會不會剩下一間完整的房子不好說,但肯定不會剩下一隻活著的雞。
何進他當時沒有害怕,但現在想起來,後背一陣陣發涼。
「你們是怎麼守下來的?」林安問。
何進沉默了。
他想不出來。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問了自己很多遍,從昨天夜裡問到現在,從城牆上問到縣衙,從清醒問到半夢半醒之間。他想不出來答案。
百姓是被他騙上城牆的。他用豬威脅他們,用錢誘惑他們,用恐懼驅趕他們。
他在大街上喊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心虛。那些話,說穿了就是四個字—連哄帶騙。他把他們當工具,當棋子,當城牆上的肉盾。他從來沒有問過他們願不願意,他只是告訴他們:不守城,你們的豬就沒了;不守城,你們的房子就沒了;不守城,你們就得死。
這不是商量,這是一種裹挾。
按理說,第二天他們就該跑路了。恐懼是會過期的,憤怒是會冷卻的,他那些話的效力,撐不過一個晚上。
第二天醒來,他們應該想明白一個道理:憑什麼?憑什麼我們要替你何進賣命?城外是三千正規軍,我們這些拿鋤頭菜刀的百姓,憑什麼去送死?
他們應該打開城門,應該把自己綁了獻給城外的大軍,應該把何進的腦袋掛在城門上,換一條活路。
可他們沒有。
第二天,他們來了。第三天,他們也來了。那些拆了自家門板扛上城牆的人,那些把房梁卸了當滾木的人,那些拿著菜刀鋤頭站在缺口旁邊發抖卻沒有退的人。
他們來了,一個都沒少。
何進想不通。
他不是沒有見過百姓。在京師的時候,他見多了那些為了幾文錢吵架的市井小民,也見過那些為了爭一塊地皮打得頭破血流的鄉下人,見過那些為了逃稅把兒子過繼給親戚的精明農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