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事後
第228章 事後
在何進所受的教育里,百姓向來是逐利的,是短視的,是欺軟怕硬的。
世家子弟們聚在一起喝酒的時候,也常常拿百姓這些事當笑話講。
他們說,百姓如羊,驅之則往,誘之則來。給一把草,他們就跟你走;抽一鞭子,他們就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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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進以前也跟著笑著。
但現在他笑不出來了。
羊不會拆了自己的房子去守城。羊不會拿著菜刀站在缺口旁邊等死。羊不會死了兒子還蹲在那裡一聲不吭,不哭不鬧,不求賠償,不找任何人要說法。
羊不會。
何進想起今天早上,他已經讓人在縣衙門口貼了告示,說守城的百姓都可以來領賞。
他從自己的積蓄里拿出了一筆錢,對他而言不多,但對於藤縣的百姓來說,絕對不算少。
告示貼出去到現在有一個時辰了,沒有一個人來。他讓老管事去街上問了問,回來的人說,百姓們說,守城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自己的家。
自己的家?
何進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覺得嘴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我同過子,」林安的聲音把他從沉思申拉回來,「他們說,你荷夫官人艷他們放在心裡。他們覺得你是個好官。這才豁出去為你拼命的。」
何進愣了一下。「我?」
「對。你。」
何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何進,什麼時候把百姓放在心裡了?
他身份高貴,內心驕傲,在他心中,也許整個藤縣,只有林安才配得上跟自己說幾句話。
那些百姓,在他眼裡不過是治下的子民,是統計在冊的人頭數,是收稅的對象,是守城的工具。
他對他們有什麼好的地方嗎?除了平時申冤判案,他親力親為。一切大小事務,他秉公辦理。不搞人情往來,不巧立名目。不貪,不占,不收禮,不賣官。
他覺得自己只是做了很基本的工作。
基本到不能再基本的工作。不貪污,不受賄,不斷冤案,不欺壓百姓,這不是一個官該做的嗎?這有什麼值得感激的?這有什麼值得拿命去換的?
可百姓不這麼想。
有這樣一件事。去年冬天,藤縣鬧了一場小規模的雪災,南邊的幾個村子壓塌了幾間房子。何進讓人去查了查,發現是那幾戶人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本來就要塌了,那點雪只是壓垮了最後一根梁。他批了一筆錢,讓村里組織修繕。前前後後花了不到二十兩銀子,他連帳本都沒看,就讓老管事去辦了。
他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可剛才林安說,百姓提起這件事了。說何大官人派人給他們修房子,沒何大人,就沒他們的命。
所以不論是誰來,他們都要護著何大人。
何進坐在那裡,後背一陣陣發麻。
他想起來一些細節,那天自己在街道上連哄帶騙的樣子一舉著銀票喊「這是定金」,說「守住了還有更多」,說「豬賣不出去你們就白幹了」。
他以為那些話有用,以為百姓是被利益驅動的,以為錢和豬才是他們站出來的理由。
可直到現在,一個來找他領錢的人都沒有。一個都沒有。
那些他許下的重利,那些他以為能驅使百姓的誘餌,那些他精心計算的籌碼————沒有人來取。
他們在意的好像不是錢,不是自己養的豬,不是他許下的任何東西。他們在意的是他這個人,在意的是他那些「基本的工作」,在意的是他從來沒有在意過的那些小事。
何進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活得太聰明了。聰明到看不清人心。聰明到把真心當成交易。聰明到別人拿命來對他好的時候,他還在算這筆買賣值不值。
「林安。」他開口,聲音有些澀。
「嗯?」
「我是不是很蠢?」
林安看著他。何進坐在那裡,左胳膊吊在胸前,臉上帶著傷,鬍子拉碴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確實挺狼狽的。
「蠢。」林安說,「但不丟人。」
何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波紋還沒散開就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以後,得好好當這個官。」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林安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廢墟。陽光照在那些破房子上,似乎很溫暖。
「好好當。」林安說。
何進沒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風從窗戶吹進來,把他桌上那疊還沒來得及發的告示吹落了幾張,飄在地上。
紙上寫著「守城有功者賞銀————」
安寧的時光總是短暫。
藤縣的廢墟還沒清理乾淨,城牆上的缺口還沒補上,阿牛家的喪事還沒辦完。
新的麻煩就找上門了。
一行人風塵僕僕地趕到縣衙,馬蹄聲和腳步聲在青石板街上響成一片,紛亂嘈雜。
街上的百姓紛紛往兩邊躲,有人認出旗號上的「何」字,低聲說了句「何家的人。」
林安站在後堂門口,看著那群人從大門湧進來。為首的是一個身形魁梧異常的大漢,四十來歲,身高與何進相仿,但那體格完全是兩個物種。
何進白淨秀氣,斯斯文文,站在他二叔旁邊像一根細竹子挨著一棵老松樹。
這大漢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石板踩碎。
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綢緞長袍,腰裡繫著鑲玉的寬帶,價值不菲,可那身貴氣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愣是被撐出了山匪的架勢。
何進一見來人,起身迎接。他左胳膊還吊在胸前,站起來的時候慢了些,但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是很真誠的。
「二叔,你來了?」
「侄兒啊!」何進的二叔幾步跨過去,一把抓住何進的右手,上下打量,臉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後怕,眼眶都有些紅了,「還好我緊趕慢趕地趕來,還好你沒出事啊!我在路上聽人說藤縣被圍了,三千人馬,你手裡才幾個人?我這心啊,懸了一路,生怕趕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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