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阿牛死了
第223章 阿牛死了
阿牛是被一支流箭射中的。那支箭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來,從城垛的縫隙里鑽過,正中他的脖子。
箭簇從喉嚨左側穿入,右側穿出,血噴出來,濺了旁邊的鄉勇一臉。
阿牛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何進給他的那把刀。
阿牛的眼睛依舊是睜著的,瞪得很大,盯著頭頂黑漆漆的夜空。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讓人看了心裡發怵的專注。
何進蹲下來,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第一次,沒合上。眼皮彈回來了,還是睜著。
第二次,他用手掌覆在阿牛的臉上,輕輕地、慢慢地往下撫。這一次,合上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東西。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挖了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呼呼地響。
何進有些想哭的衝動。
但他是縣令,是藤縣的主心骨。他哭了,所有人心中的城牆就塌了。他只能把手縮進袖子裡,攥緊了拳頭,讓指甲掐進肉里,用疼痛把那點軟弱壓下去。
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那些還活著的人。
「把阿牛抬下去。」他的聲音很穩,「好好收殮。等仗打完了,我親自送他回家。」
沒有人說話。兩個人走過來,把阿牛的屍體抬走了。他躺在門板上,身上蓋著一張草蓆,只露出一雙光著的腳。
那雙腳很髒,腳底全是泥和血。
三天到了,情況更加難熬。
天還沒亮,攻城的號角就響了。這一次城外像是瘋了,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沖。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來。
號角聲不斷。
藤縣裡,活著的人才能站在城牆上,他們手中握著刀,端著槍,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種麻木的、空洞的、像是在等死的神情。
若不是老管事的豁出去了,恐怕城牆早就被占領了。
那是午後的事。東門的缺口又被撞開了一尺多寬,十幾個士兵從缺口湧上來,何進帶著人頂上去,砍翻了幾個,可後面還有更多。
就在這時候,老管事把外袍一脫,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他沒有走樓梯,沒有等援兵,就那麼一個人跳進了敵陣里。刀光在人群中炸開,像一朵白色的花。他在敵陣中殺了一個來回,又殺了一個來回,刀砍卷了就搶敵人的刀,搶來繼續砍。
那些士兵被他殺得膽寒,紛紛往後退,有的直接扔了兵器往回跑。
最後老管事渾身是血地站在城牆下面,喘著粗氣,刀尖杵在地上,撐著自己的身體不倒下去。
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可他沒有退一步。
何進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眼眶紅了。
老管事很猛。
但他畢竟已經五十有六了,哪怕曾經再勇猛,現在也快要不行了。
剛才那兩輪衝殺,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當他再次回到城牆上的時候,是靠兩個鄉勇架著才能走路的,坐下來之後,手一直在抖。
何進蹲在他面前,給他倒了一碗水。老管事接過去,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半天。
「少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老奴怕是————不行了。」
「別胡說。」何進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歇著,我來守。」
老管事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靠著城牆,閉上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一天廝殺下來,藤縣搖搖欲墜,似乎就差一口氣了。城牆上的缺口堵了又塌,塌了又堵,光東門就堵了七八回。箭矢早就用完了,石頭也砸光了,連城牆上能撬下來的磚都被撬得差不多了。
百姓們把家裡的菜刀、鋤頭、鐵鍋都搬了上來,能扔的扔,能砸的砸。有人把被子澆濕了掛在缺口上,擋住射進來的箭。
還有人甚至把自家的門板卸了,釘在城牆後面當第二道防線。
城外軍營,中軍大帳。
周將軍坐在帥位上,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臉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嘴沙子。
「這何進使得什麼妖法?」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讓全城百姓幫他守城?那些老百姓是瘋了嗎?拿著鋤頭菜刀跟咱們的正規軍打?」
帳中的將官們低著頭,沒人敢接話。打了三天,死了幾百人,可藤縣還在。那座破城牆看起來隨時都會塌,可它就是塌不了。
每次以為下一次衝鋒就能拿下的時候,城牆上就會有人站出來,用命把那口氣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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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風一吹就晃,可就是不滅。
副官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將軍,不能繼續下去了。這些日子咱們傷亡也不小,藤縣有好多武者在,攻城,我們並不占優勢。」
周將軍猛地抬頭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副官縮了縮脖子,但還是把話說完了:「光是今天,咱們就死了一百多人。將軍,再打下去,就算拿下了藤縣,咱們的人也打光了。」
周將軍如何不知,死的人多了,大家便不敢上去了,現在攻城看著熱鬧,大多是喊喊□號的,不然藤縣哪裡撐得到現在?
帳中安靜了片刻,周將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劉坡交代的話—「何進的人頭,藤縣的糧食或者你的腦袋,我反正要其中兩樣。」
他睜開眼,眼睛裡多了一種冰冷的光。
「一群愚昧之徒。」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傳我命令,破城之後,縱馬三日。」
副官愣了一下,臉色白了。「將軍,這...」
「聽不懂嗎?」周將軍看著他,「三日,不封刀。
不封刀的意思是,破城之後,士兵可以隨意燒殺搶掠,不必受軍法約束。
這是攻城戰中常用的手段,用屠城來震懾敵人,讓守城的百姓因為恐懼而放棄抵抗。
可這也意味著,城裡的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投降還是抵抗,都得死。
副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走出大帳去傳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