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第二日

  第222章 第二日

  這一天的戰鬥持續了很久。

  太陽慢慢往西挪,一寸一寸地挪,像挪不動似的。城牆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傷的被拖下去,沒傷的在上面撐著,實在撐不住了就靠著城牆喘口氣,然後又站起來。

  箭矢用完了,就用石頭。石頭用完了,就用磚頭。

  磚頭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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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就從家裡拆了送上來,畢竟房子塌了還能再蓋,人沒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已經有人開始犯嘀咕了。

  他們,到底在守什麼?

  死的人多了,僅僅是藤縣東門,何家派來的高手就死了三個,鄉勇死了七個,百姓死了十幾個。

  那些百姓昨天還在家裡餵豬、種地、帶孩子,今天躺在了城牆下面,身上蓋著草蓆,等著天亮了抬去埋。

  那位叫阿牛的少年還活著。他胳膊上中了一刀,傷口不深,但血一直流,把半條袖子都染紅了。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咬著牙,用布條纏了纏,又站回了那道缺口旁邊。他的表情很專注,專注到有些嚇人。

  他手裡的刀握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旁邊的鄉勇跟他說話,他像是沒聽見,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截木樁。

  終於,日落之後,城外的兵馬退了。

  號角聲最後一次響起,不是進攻的號,是收兵的號。

  那些黑壓壓的人影像潮水一樣退回去,留下一地的屍體和破碎的雲梯。城牆上的火把點起來,照得四下亮堂堂的,照著那些還站著的人,也照著那些已經倒下的人。

  何進靠著城牆坐下來,渾身像散了架。他的左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箭傷發了炎,腫得老高,整條胳膊比右胳膊粗了一圈,皮膚繃得發緊。

  老管事蹲在他旁邊,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刀尖在火把上烤了烤,然後挑開他的袖子。袖子已經和傷口粘在一起了,撕開的時候帶下一塊皮肉,何進悶哼了一聲,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老管事的手很穩,當即倒了些金創藥上去,那藥是黑色的粉末,倒在傷口上沙沙地響,像往燒紅的鐵上撒沙子。何進疼得齜了齜牙,牙關咬得咯吱響,但沒有叫出聲。

  畢竟只是一介書生,在京師的時候也跟人比過箭、打過馬球,可那都只是玩樂。

  當真的廝殺,真的見血,真的看著刀從人身體裡拔出來帶出的那股熱氣,他能撐到現在,只受了這點傷,已經算是很好的。

  也還好有老管事這位高手護著,不然他早就死了好幾回了。


  老管事給他包紮好,把繃帶紮緊,站起來,看了看城外。城外那片營地里,火把通明,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夜色中跳動著,忽明忽暗的,像一隻隻眼睛,盯著這座小小的縣城。

  「少爺,明天他們肯定還會來的。」老管事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何進一個人能聽見,「咱們撐不了幾天了。」

  何進沒有說話。他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地,看著那些火把在夜色中跳動的光,心裡想著一個人。

  林安。

  城牆上,那些還活著的人依舊在忙碌著。

  有人把城裡的房梁抬過來,為白天被撞開的地方重新修復加固。

  有人把門板釘在缺口後面,用木樁頂住,再堆上沙袋。有人在清理城牆上的碎石和斷箭,把它們堆到一邊,留著明天用。

  沒有人有心事說閒話,只有斧頭敲擊木頭的聲音、石頭滾動的聲音、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

  精疲力盡的何進靠在城牆上,半夢半醒之間,忽然夢見了白天的事。夢裡他蹲在阿牛面前,看著那張年輕的、滿是淚水的臉。

  「你叫什麼名字?」

  「阿————阿牛。」

  「阿牛,你家在哪兒?」

  「藤縣東街,豆腐坊隔壁。」

  「要為家裡人想想,你也不想他們出事吧?」

  阿牛搖著頭接過刀..

  何進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燒,夜風把火焰吹得呼呼響。他看了看四周,老管事站在不遠處,正在跟一個鄉勇低聲說著什麼。

  一個年輕人,就這樣被自己勸著拿起了刀..

  何進嘆了口氣。

  他四下環顧了一下。

  還好!

  城牆上很安靜,只有風聲和火把的噼啪聲。

  「管事的。」何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老管事走過來,蹲在他面前。「少爺?」

  「管事的,你說,我是不是錯了?」何進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傷口,指甲縫裡塞滿了血污和泥土。

  老管事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和血腥的氣味。

  「少爺,您沒錯。」老管事的聲音很平靜,「我們都沒錯。」

  何進靠在城牆上,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剛想說些什麼。

  可遠處城外忽然傳來了號角聲。


  一聲,兩聲,三聲。

  藤縣的人如同驚弓之鳥,城牆上頓時亂了起來。有人抓起刀,有人抱起石頭,有人喊著「來了來了又來了」。

  火把點起來,照得四下亮堂堂的,有人在喊「別慌」,有人在喊「他們在哪兒」,有人在喊「把箭拿來」。

  可敵人沒有來。號角響了小半個時辰,間或夾雜著戰鼓聲和喊殺聲,可那些聲音都停在城外,沒有靠近。偶爾有幾支箭從城外射進來,稀稀拉拉的,落在城牆下面,落在空地上,落在一隻被人遺落的鞋上。

  是佯攻。

  他們只是恐嚇藤縣的人。

  在城外象徵性地放了幾箭就走了。可城牆上的人不知道,他們握緊了手裡的刀槍,睜大了眼睛盯著城外的黑暗,等了很久,等到號角聲終於停了,等到四周又安靜下來,才慢慢放下手裡的兵器。

  何進站起來,開始清點人數。

  他走過城牆上的每一個垛口,走過每一段城牆,走過那些還站著的人和那些已經倒下的人。老管事跟在他後面,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在城牆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

  在東門那道被修復過的缺口旁邊,何進停住了。

  阿牛死了。

  屍體還是熱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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