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沉默標本 4
下午四點十分,翠苑小區。
這是一個建於九十年代的老舊小區,樓房的外牆已經斑駁脫落,樓道里的照明燈壞了好幾盞,昏暗的光線下,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GG。沈屹和溫嶼爬上五樓,敲響了402室的門。
門開了,一個穿著素色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門口。
她看起來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面容憔悴,眼瞼浮腫,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和消沉的氣息。她看到門口的兩個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了沈屹手中的警官證上,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緊張,也有一絲恐懼。
「你好,請問是周敏女士嗎?我們是青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沈屹出示了證件,「我叫沈屹,這位是我的同事溫嶼。我們想跟你了解一些情況。」
周敏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扶著門框,聲音有些沙啞:「是不是……是不是找到他了?」
「目前還不確定。」沈屹說,「我們有一些發現,需要跟你核實一下。方便進去說話嗎?」
「哦,好,請進請進。」周敏連忙讓開門口,把他們讓進屋裡。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簡單但收拾得很整潔。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全家福——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沈屹注意到,照片裡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材偏瘦,笑容溫和。
「請坐,我去給你們倒水。」周敏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不用麻煩了,周女士。」沈屹在沙發上坐下,「我們說幾句話就走。」
周敏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廚房倒了兩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她的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周女士,你丈夫錢明哲失蹤的具體情況,能跟我們詳細說一下嗎?」沈屹問。
周敏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緩緩開口:「明哲他……是個自由撰稿人,主要寫一些遊記和人文地理類的文章。他經常出去採風,一去就是三五天,有時候甚至一個星期。我早就習慣了。」
「去年十一月初,他說要去青嵐山採風。他說那邊有幾處廢棄的採石場,他想去看看,拍一些照片,寫一篇關於廢棄工業遺址的文章。他說預計去三四天,帶了一些乾糧和水,還有相機和筆記本電腦。」
「他走了之後,頭幾天我也沒有太在意,因為他以前也經常在外面多待幾天。但等到第五天、第六天,他還是沒有回來,電話也打不通,我就開始著急了。我又等了一個星期,還是沒有他的消息,就去派出所報了案。」
「派出所那邊怎麼說?」
「他們說會立案調查,但一直沒有進展。」周敏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去問了好幾次,他們都說還在查,讓我耐心等待。可是……可是都快一年了……」
她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沓文件,遞給沈屹:「這是我報案的記錄,還有明哲的一些個人信息,你們看看有沒有用。」
沈屹接過來,翻看了一下。報案記錄、身份證複印件、幾張生活照、還有一些錢明哲發表過的文章的剪報。他抽出那張身份證複印件,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國字臉,五官端正,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起來確實是個溫和的人。
「你丈夫平時有什麼愛好嗎?除了寫作之外。」沈屹問。
「他喜歡爬山,喜歡攝影。他還喜歡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石頭。」周敏說,「每次出去採風,他都會帶回來一些石頭,說是留作紀念。家裡的書架上擺了好多。」
沈屹的目光掃過客廳里的書架,果然看到上面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塊石頭,顏色各異,形狀不一。
「他失蹤那天穿的什麼衣服,你還記得嗎?」
「記得。」周敏毫不猶豫地說,「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一條黑色的登山褲,腳上是一雙深灰色的登山鞋。他還背了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包里裝著相機、筆記本電腦和一些隨身物品。」
「登山鞋是什麼牌子的?」
「好像是……探路者的。」周敏想了想,「那雙鞋是他前年買的,他很喜歡,每次出去爬山都穿那雙。」
沈屹和溫嶼交換了一個眼神。
骸骨旁邊發現的那隻登山鞋,正是探路者品牌的。
「周女士,你丈夫有沒有做過種植牙?」沈屹問。
周敏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做過。他幾年前不小心摔了一跤,磕掉了一顆牙,後來去口腔醫院種了一顆。」
「是哪顆牙?」
「好像是……左邊上面的一顆。」周敏回憶著,「具體是哪顆我也記不太清了,但他確實種過牙。」
沈屹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你還記得是哪家口腔醫院嗎?」
「記得,是市口腔醫院的種植科。當時還是我陪他去的。」周敏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病曆本找出來。」
「麻煩你了。」
周敏起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本病曆本,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沈屹:「你看,就是這裡。」
沈屹接過來一看,病曆本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左上第二前磨牙種植術,手術日期是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五日。手術醫生的簽名和醫院的公章都在上面。
種植牙的位置,與江敘在骸骨上發現的那顆種植牙完全吻合。
「周女士,我們需要採集一份你的DNA樣本,用來做比對。」沈屹合上病曆本,「如果方便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取樣。」
周敏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你們……你們真的找到他了?」
「目前還不能確定。」沈屹說,「但我們確實在青嵐山發現了一些遺骸,與你丈夫的情況有很多吻合之處。最終的確認,需要DNA比對的結果。」
周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地流著淚,肩膀微微顫抖著。
沈屹和溫嶼都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好一會兒,周敏才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地說:「好,我配合你們做DNA比對。」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可能已經不在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一年裡,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直在想他到底去了哪裡,遭遇了什麼。有時候半夜聽到樓道里有腳步聲,我都會以為是回來了……」
「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因為只要沒有找到他的屍體,我就還能告訴自己——也許他只是迷路了,也許他只是失憶了,也許有一天,他會突然出現在門口,笑著對我說,『老婆,我回來了』。」
她轉過身,臉上掛著淚痕,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
「現在,該面對現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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