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刑偵迷案集> 第296章 鏡像深淵 6

第296章 鏡像深淵 6

  第二天早上八點,沈屹和江敘驅車前往城郊的陽光家園養老院。

  車子駛出市區後,道路兩旁的景色逐漸變得荒涼起來。大片大片的農田和荒地交替出現,偶爾能看到幾棟低矮的自建房。導航提示還有十五分鐘路程時,車子拐進了一條坑坑窪窪的鄉間小路,兩旁是高高的白楊樹,樹葉已經開始泛黃,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這個地方可真夠偏的。」江敘看著窗外說道,「陸景川怎麼會選這麼遠的一家養老院捐款?」

  「這也是我想知道的。」沈屹握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的路,「如果他真想做好事,完全可以捐給市區的福利院或者慈善機構,沒必要捨近求遠找到這裡來。」

  「除非他和這裡的某個人有特殊的關係。」

  「對。」

  車子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了下來。鐵門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陽光家園養老院」幾個字,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勉強能辨認出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沈屹按了兩聲喇叭,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從門衛室里探出頭來,打量了他們一眼,然後慢吞吞地打開了鐵門。

  養老院的院子不大,水泥地面坑坑窪窪,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主樓是一棟三層的老式樓房,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泛黃脫落,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輪椅上曬太陽,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對來訪者毫無反應。

  沈屹和江敘走進主樓,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藥味和陳年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走廊里光線昏暗,牆上的綠色牆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發黑的牆面。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看到他們,愣了一下:「你們是……?」

  「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沈屹出示了證件,「昨天打過電話,想來了解一下周秀蘭老人的情況。」

  「哦哦,是沈隊長啊。」中年女人連忙點頭,「我是這裡的院長,姓王。你們跟我來吧,周阿姨這會兒應該在活動室里。」

  三人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一扇虛掩的門,裡面是一間大約三十平方米的活動室。幾個老人圍坐在一張長桌前,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自言自語。牆角處,一個瘦小的老太太獨自坐在一把藤椅上,懷裡抱著一隻布娃娃,嘴裡念念有詞。

  「那就是周秀蘭。」王院長壓低聲音說,「她今年七十二歲了,來這裡已經兩年多了。患有中度阿爾茨海默症,記憶時好時壞,大部分時間都不太清醒。」

  沈屹走到周秀蘭面前,蹲下身,輕聲喚道:「周奶奶?」

  周秀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目光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到他臉上:「你……你是誰?」


  「我叫沈屹,是警察。」

  「警察?」周秀蘭的表情變得有些緊張,抱緊了懷裡的布娃娃,「我沒犯法……我沒犯法……」

  「您別緊張,我不是來抓您的。」沈屹放緩了語氣,「我就是想跟您打聽一個人。您認識陸景川嗎?」

  周秀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沈屹捕捉到了。

  「陸……景川?」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景川……景川……」

  「對,陸景川。您還記得他嗎?」

  周秀蘭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沈屹以為她已經忘記了。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景川……是我的兒子。」

  沈屹和江敘對視了一眼。

  「您的兒子?」沈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您是說,陸景川是您的兒子?」

  「是啊……」周秀蘭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他小時候可乖了……學習成績也好……後來考上了大學,當了醫生……出息了……」

  「那他現在在哪?」沈屹試探著問。

  「他忙……他太忙了……」周秀蘭低下頭,撫摸著懷裡的布娃娃,「好久沒來看我了……好久好久了……」

  沈屹站起身,走到一旁,低聲對王院長說:「周秀蘭的家屬信息上,登記的是什麼?」

  「登記的是她自己,沒有填家屬信息。」王院長說,「當初是她自己來的,說兒子在國外工作,不方便照顧她。費用也是她自己付的,每個月按時打到養老院的帳戶上。」

  「那陸景川給她匯款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從去年開始,每個月都有一筆五千塊的匯款打過來,備註寫的是『資助款』。」王院長說,「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因為周阿姨的兒子在國外,怎麼會有人以資助的名義給她匯款?我問過周阿姨,她也說不清楚,我就沒再追問了。」

  「匯款人的信息你知道嗎?」

  「知道。每次都是從同一個帳戶轉過來的,戶名叫陸景川。」

  沈屹沉默了片刻,又問:「周秀蘭有沒有提起過她兒子的名字?」

  「提過的。她有時候清醒的時候會念叨,說她兒子叫『阿川』,是個很厲害的醫生。但具體叫什麼名字,她沒說全過。」

  「那你有沒有見過她兒子來看她?」

  王院長搖了搖頭:「從來沒有。從我接手這家養老院開始,就沒有任何人來探望過周阿姨。」

  沈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藤椅上的瘦小身影,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陸景川——那個事業有成、風光無限的整形醫生,每個月匿名給自己的母親匯款,卻從不來探望。

  而他的母親,患有老年痴呆症,孤獨地住在一家偏僻破舊的養老院裡,每天抱著一個布娃娃,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看她的兒子。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屹重新走到周秀蘭面前,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陸景川的照片——是他在辦公室里的生活照,穿著白大褂,面帶微笑,意氣風發。

  「周奶奶,您看看這個人,認識嗎?」

  周秀蘭接過手機,眯著眼睛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輕輕觸摸著屏幕上的那張臉。

  然後,淚水從她渾濁的眼睛裡滑落下來。

  「阿川……」她哽咽著說,「我的阿川……」

  沈屹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忽然意識到,也許陸景川的母親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了。

  而她還在等。

  從養老院回來後,沈屹的心情一直很沉重。

  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筆記本上寫滿了關於周秀蘭和陸景川關係的分析。母子關係確鑿無疑,但兩人之間顯然存在著某種深刻的隔閡——以至於陸景川寧願匿名匯款,也不願意親自去見自己的母親一面。

  這種隔閡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又是因為什麼原因造成的?

  沈屹決定從陸景川的早年經歷入手。他讓張昊調取了陸景川的個人檔案——從小學到大學,再到工作後的履歷,全部翻了個遍。

  陸景川,1978年出生於青城市下轄的一個縣城。父親早逝,由母親周秀蘭獨自撫養長大。高中畢業後考入省城醫科大學臨床醫學專業,本科畢業後進入青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整形外科工作。2008年辭職創業,與人合夥創辦了繆斯醫療美容醫院。此後事業一路順風順水,成為業內知名的整形專家。

  從履歷上看,這是一個典型的寒門子弟逆襲的故事。母親含辛茹苦供他讀書,他勤奮刻苦出人頭地,最終功成名就。

  但這份光鮮的履歷背後,似乎缺失了一段重要的信息。

  「張昊,陸景川在大學期間和工作初期,有沒有什麼特殊的事件記錄?」沈屹問。

  張昊在電腦前敲擊了一會兒,回答道:「他的檔案很乾淨,沒有任何不良記錄。不過我查了一下他老家那邊的本地新聞,發現了一條有意思的信息。」

  「什麼信息?」

  「2003年,也就是陸景川二十五歲那年,他母親周秀蘭曾經因為涉嫌故意傷害罪被當地公安機關刑事拘留過。但後來因為證據不足,被釋放了。」


  沈屹的眉頭皺了起來:「故意傷害?受害者是誰?」

  「報導上沒有寫明受害者的具體信息,只說是一起鄰里糾紛引發的傷人事件。」張昊說,「但因為年代太久遠了,當時的卷宗可能已經銷毀了,詳細的案情很難查證。」

  「盡力去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明白。」

  沈屹掛斷電話,陷入了沉思。

  2003年,陸景川二十五歲,剛剛參加工作不久。他的母親因為故意傷害被刑拘,後來又因證據不足被釋放。

  這件事,會不會就是母子關係破裂的導火索?

  如果是,那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屹拿起車鑰匙,決定去一趟陸景川的老家。

  青城市下轄的安縣,距離市區大約兩個小時車程。沈屹開車抵達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安縣是一個不大的縣城,街道老舊,行人稀少。陸景川的老家在縣城邊緣的一條小巷子裡,是一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兩層小樓,外牆的紅磚已經裸露在外,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塑料布糊著。

  房子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沈屹敲響了隔壁鄰居的門。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找誰?」

  「阿姨您好,我是市公安局的,想跟您打聽一下隔壁周秀蘭家的情況。」沈屹出示了證件。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變:「周秀蘭?她不是住養老院去了嗎?她家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就是例行調查。」沈屹笑了笑,「您在這附近住了多久了?」

  「住了快三十年了。」老太太說,「周秀蘭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那您還記得2003年左右,周秀蘭因為故意傷害被拘留的事嗎?」

  老太太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件事啊……說起來也是造孽。」

  「怎麼回事?」

  「周秀蘭那個人吧,命苦。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她兒子阿川倒是爭氣,考上了大學,當了醫生。本來日子慢慢好起來了,誰知道……」

  「誰知道什麼?」

  老太太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到似的:「周秀蘭有個弟弟,也就是阿川的舅舅,叫周建國。那個人好吃懶做,整天遊手好閒,沒錢了就來找他姐姐要。周秀蘭心軟,每次都給他。後來有一次,周建國喝醉了酒,跑到周秀蘭家裡鬧事,說要借錢。周秀蘭不給,他就動手打人。」

  「然後呢?」


  「然後阿川正好從市里回來,看到他媽被打,就跟他舅舅打了起來。周建國被打傷了,報了警,說是周秀蘭打的他。警察就把周秀蘭帶走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弄的,事情不了了之了,周秀蘭被放了出來。」

  沈屹聽完,沉默了片刻:「那陸景川和他母親的關係,後來怎麼樣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從那以後,阿川就很少回來了。聽說他在市里混得很好,買了房子,娶了媳婦。但從來沒見他帶媳婦回來過,也沒見他來接他媽去城裡住。周秀蘭一個人住在這裡,逢人就說她兒子忙,沒時間回來。後來她得了老年痴呆,一個人沒法住了,就被送到了養老院。」

  「陸景川沒有管她嗎?」

  「管?怎麼管?」老太太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人家是大醫生,大老闆,哪有時間管一個老太婆?也就是每個月打點錢過來,算是盡了孝心了。」

  沈屹沒有再問下去。他已經大致明白了這對母子之間發生了什麼。

  陸景川的母親為了保護他,替他承擔了故意傷害的罪名。而陸景川,也許是因為愧疚,也許是因為逃避,選擇了遠離自己的母親,用金錢來代替陪伴和關愛。

  但這樣的逃避,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現在,陸景川已經死了。

  那個被他遺忘在養老院裡的母親,甚至都不知道這個消息。

  沈屹回到車上,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坐在駕駛座上,望著那棟破敗的小樓,腦海里反覆迴響著周秀蘭那句帶著哭腔的話——

  「我的阿川……」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陸景川和母親之間存在著如此深刻的隔閡和愧疚,那麼那面刻著「阿川」的鏡子,會不會和周秀蘭有關?

  會不會是周秀蘭送給兒子的禮物?

  如果是,那它為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又是誰把它放在了死者的手裡?

  沈屹發動了車子,駛上了返回市區的路。

  他有一種預感——那面鏡子的秘密,很快就會揭曉了。

  回到刑偵支隊時,天已經黑了。

  沈屹剛走進辦公室,張昊就迎了上來,表情有些興奮:「沈隊,DNA結果出來了!」

  「這麼快?」

  「江法醫加急處理的。」張昊遞過來一份報告,「死者指甲縫裡提取到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資料庫里沒有匹配的檔案,但我們在現場提取的那幾根深棕色頭髮上,也提取到了DNA樣本——兩者屬於同一個人。」


  沈屹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也就是說,兇手留下了頭髮和皮膚組織,但這兩個樣本都沒有在資料庫里匹配到記錄?」

  「對。說明兇手沒有犯罪前科,不是資料庫里的在冊人員。」

  「那頭髮的主人是誰?能確定嗎?」

  「我比對了一下醫院員工的檔案,沒有找到匹配的。」張昊說,「但有一個發現——那幾根頭髮的髮根處檢測到了染髮劑的化學成分,而且是最近一個月內染的。也就是說,兇手原本的發色可能不是深棕色。」

  「染髮……」沈屹若有所思,「是為了掩飾身份?」

  「很有可能。」

  「還有其他發現嗎?」

  「有。」張昊調出一段監控錄像,「我調取了醫院大樓的監控記錄,發現了一個可疑的人影。」

  畫面顯示,案發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左右,一個穿著黑色衛衣、戴著帽子和口罩的人影出現在醫院地下停車場的監控畫面中。那人身形纖細,看起來像是個女人,走路姿態很輕盈,對停車場的環境似乎很熟悉,徑直走向了電梯間。

  「這個人進了電梯,按了八樓。」張昊切換到另一段畫面,「但八樓的走廊監控在當晚十點到次日早上六點之間,有一段大約四十分鐘的畫面缺失——被人為刪除了。」

  「刪除?」沈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誰能刪除監控記錄?」

  「監控系統的管理員帳號。」張昊說,「我查了一下登錄記錄,刪除操作是在案發當天凌晨零點十三分執行的,使用的是醫院IT部門的超級管理員權限。」

  「IT部門的人查了嗎?」

  「查了。IT主管叫趙磊,案發當晚他有不在場證明——他和女朋友在一起。而且他也沒有作案動機。」

  「那超級管理員的帳號密碼,還有誰知道?」

  「理論上只有趙磊知道。但也不排除被別人獲取的可能性——比如,如果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看到了密碼,或者通過其他方式拿到了帳號權限。」

  沈屹沉思了片刻:「把趙磊叫來,我要親自問他。」

  二十分鐘後,趙磊被帶到了審訊室。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很老實,面對警察顯得有些緊張。

  「趙先生,你別緊張,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沈屹示意他坐下,「醫院監控系統的超級管理員帳號,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

  「應該……應該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趙磊搓著手說,「密碼是我設置的,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

  「那你平時登錄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到過?」


  趙磊想了想,臉色忽然變了:「有……有一次。大概半個月前,我在辦公室里登錄系統的時候,何護士長來找我簽字。我當時沒注意,她可能……可能看到了我輸入的密碼。」

  「何護士長?何琳?」

  「對,就是何琳。」

  沈屹和溫嶼交換了一個眼神。

  何琳——那個和陸景川傳出緋聞的護士長。

  「你確定她看到了你的密碼?」

  「我不確定……但那天她站在我身後,我輸密碼的時候她沒有迴避。如果她有心記住的話,應該是可以的。」趙磊越說越小聲,「而且……而且前幾天我發現系統後台有異常登錄記錄,登錄時間是在凌晨,我當時還以為是系統故障,就沒太在意……」

  「具體是哪一天?」

  「大概是……案發前兩天。」

  沈屹站起身:「好了,謝謝你提供的信息。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你。」

  趙磊離開後,沈屹對溫嶼說:「看來何琳這條線,還得再挖一挖。」

  「但她有不在場證明啊。」溫嶼提醒道。

  「不在場證明是可以偽造的。」沈屹說,「如果她真的是兇手,她完全有可能事先準備好不在場證明,然後利用監控漏洞潛入現場作案。」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不要打草驚蛇。繼續調查何琳的背景,尤其是她和陸景川的真實關係。」沈屹頓了頓,「另外,把何琳最近一個月的通訊記錄和銀行流水調出來,看看有沒有異常。」

  「明白。」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