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少年游》

  鄭東漢重新拿起那張曲目單,手指沿著十一個歌名緩緩滑過,他沒有立刻開口。

  做了二十多年唱片,他見過太多種專輯。

  有人一輩子只用一個路子,換湯不換藥;有人每張唱片都想革命,結果把聽眾全搞丟了;也有人確實天賦很高,什麼都能寫,可放在一起就是拼盤。

  鄭輝交過來的這張,按照他剛才的分析,應該歸入最後一種,可他又覺得不太對。

  鄭輝過去九張專輯,從《倔強》到《champion》,沒有一張是湊數的。即便風格變化再大,內核也始終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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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對自己作品有很強控制力的人,他怎麼可能真的隨便?

  鄭東漢又看了一遍十一首歌的名字,他的目光在前兩個歌名上停留了很久。

  《少年》,《你曾是少年》。

  第一首說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第二首說你曾是少年。一個正在,一個曾經。一個堅持,一個回望。

  鄭東漢將目光移向《男孩別哭》和《陽光宅男》。男孩、宅男,也是少年。

  《京城京城》里那些在城市裡歡笑哭泣的人,很多也是從小鎮來到大城市的少年。

  《平凡之路》寫的是走了很遠之後的感悟,可走的人,出發時也是少年。  《人世間》里那句「也祝你不忘少年樣」,這個詞又出現了。

  少年,這個詞若有若無,穿過了大半的歌曲。

  鄭東漢忽然想起一個詞牌名,少年游。

  這三個字浮上來的時候,他心裡先是一動,然後很快開始檢驗。

  少年游,始見於晏殊,後有蘇軾、柳永、周邦彥等人用此調填詞。

  詞牌名本身的含義很寬,既可以寫少年意氣,也可以寫韶華不再,更可以寫漂泊與遊歷。

  關鍵不在少年二字,而在那個游字。

  游,可以是遊歷,可以是遊蕩,可以是遊走於不同身份與心境之間。

  一個人從少年走到中年,經歷的所有歡喜、迷惘、驕傲、失落、孤獨與釋然,都在這個游字里。

  鄭東漢看向鄭輝,鄭輝正端著茶杯,神態鬆弛,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他顯然在等鄭東漢要麼承認這張專輯確實沒有主題,要麼硬給它編一個。無論哪種,他都能樂一回。

  鄭東漢開口道:「輝仔,你讀不讀詞?」  鄭輝眉梢微微一挑:「讀過一些。」

  「那你應該知道少年游這個詞牌。」


  鄭輝點了點頭,眼中的興味更濃了幾分。

  鄭東漢沒有理會他的表情,緩緩念道:「綠鬢朱顏,道家裝束,長似少年時。」

  「晏殊的《少年游》。」

  「長似少年時與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

  他看向鄭輝:「隔了近千年,說的是不是同一句話?」

  鄭輝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鄭東漢繼續說道:「少年正在出發,他相信時間只是考驗,相信心裡的東西不會改變,相信無論前面有多少艱險,自己依然是最初的那個人。」

  「這便是少年游的起點。」

  說到這裡,他又低頭看向曲目單,念起了另一首詞:「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

  他停頓片刻,接著念道:  「歸雲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

  柳永的《少年游》。

  古道漫長,馬蹄遲緩,高柳間亂蟬嘶鳴。夕陽落到飛鳥之外,秋風吹過平原,抬眼望去,天地遼闊,卻不見歸途。

  從前的蹤跡已經消失,昔日的遊興漸漸生疏,當年的酒友也日漸零落。

  最後,只剩下五個字,不似少年時。

  鄭東漢伸出手,指向《京城京城》。

  「當我走在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我的心似乎從來都不能平靜。」

  他複述出一句歌詞,隨後抬眼看向鄭輝:「你寫的是京城,柳永寫的是長安。城市不同,年代不同,可走在城裡的人沒有什麼不同。」

  「他們都在一座繁華的城市裡尋找,也都在這座城市裡失去。周圍車馬喧囂,人聲鼎沸,心裡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裡。」

  「柳永寫何處是前期,你的歌里寫我在這裡祈禱,我在這裡迷惘。說到底,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鄭輝眼神已經認真起來。

  鄭東漢的手指從《京城京城》移到《你曾是少年》。  「柳永那句不似少年時,和你這首《你曾是少年》,寫的不也是同一件事嗎?」

  「你我來自湖北、四川、廣西、寧夏、河南、山東、貴州、雲南的小鎮鄉村,曾經發誓,要做了不起的人。」

  「柳永從崇安走到汴京,你歌里的人從各省小鎮走到京城、上海、廣州、深圳。

  宋朝的遊子和今天的遊子,走了一千年,走法變了,去的地方變了,可走到半途時的心情沒有變。」

  「出發時都覺得自己會成為了不起的人,走著走著,卻發現自己可能只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過著從前根本沒有想過的生活。」


  「所以游不是遊山玩水,是漂泊,是尋找,是一個少年走進人世間以後,被時間一點點改變。」

  鄭東漢說完,目光又落在《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上:「再說這一首。」

  「晏幾道的《少年游·離多最是》:離多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

  「兩道流水分向東西,看起來越走越遠,卻終究還會相逢。」

  「未來過去,我只想見你;穿越千個萬個時間線,在人海里相依。」

  「你把一條河變成了無數條時間線,把相隔兩地變成相隔幾個世紀。寫法被放大了千萬倍,內核卻沒有變。」

  「無論隔著多少山水,無論錯過多少年月,都相信還能再見一次。」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他接著念道:「《少年游·離多最是》還有一句: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

  「人到不了的地方,夢可以到。時間越不過去的地方,思念可以越過去。」

  「這不也是《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嗎?」

  他的手指往下一移,停在《我不配》的歌名上:「《少年游·離多最是》下半闕有: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

  「前面還在說終解兩相逢,後面卻說佳會更難重。剛剛還相信分開的水流終會重逢,轉眼便承認,再好的相會也很難重來。」

  「上一首歌還在問,能不能有再一次相遇;下一首歌已經知道,那條巷弄太過彎曲,再也走不回故事裡。」

  「一個想盡辦法穿越時間去見她,一個站在回憶外面,看著她微笑離去。」

  「這兩首歌放在一起,簡直就是這首詞,連轉折都已經有人替你寫好了。」

  鄭輝眼中的玩味徹底收斂了,他看著那張曲目單,神情若有所思。

  鄭東漢沒有停下來:

  「《少年》唱的是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少年正在出發。」  「《陽光宅男》也是少年,只不過是另一種少年。笨拙、熱烈、不知道該怎麼追喜歡的女孩,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都要別人教。」

  「可他不怕丟臉,也不怕改變。他相信曬曬太陽、換身衣服、練出一點膽量,人生就能變得不一樣。」

  「這也是少年游的起點,世界在他眼裡還是新的,喜歡一個人也是一件簡單而快樂的事。」

  「《中國話》寫的是少年的驕傲。」

  「繞口令、嘻哈、平仄聲調,全都塞進一首歌里。只有年輕人才會用這麼直接的方式表達自豪,好像恨不得讓全世界都聽見。」


  「這同樣是游的一部分,在自己的文化中游,也在世界的語言裡游。從一個人的少年意氣,走向一種文化的少年意氣。」

  「然後是《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和《我不配》。」

  「一個是少年的愛,一個是少年的失去。」

  「愛情是少年游里繞不過去的一程。愛上一個人時,覺得幾個世紀都不算遠;失去一個人時,才發現隔著一張電影院的座椅,也可以像隔著一生。」

  「再往後,是《男孩別哭》。」

  「少年離開愛情,開始獨自面對這個世界。他在城市裡漂泊,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

  「他依舊有不謝的青春,依舊會在夜裡歌唱,可他的歌里已經有了不安。」  「這是少年游到半途時,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不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他會疲憊,會流淚,會成為美麗世界的孤兒。可即便如此,他的心還是跟著夢想遠走。」

  「再往後,便是《京城京城》。」

  鄭東漢的手指在歌名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首歌是整場少年游的中段。」

  「他已經不再是剛出發的人了。他在這座城市裡歡笑過,哭泣過,活著,也仿佛死去過;他尋找過,也失去過。」

  「到了最後,他甚至說,如果有一天不得不離去,希望別人把他埋在這裡。」

  「只有走得太遠,遠到已經分不清故鄉和異鄉的人,才會把一座曾經令他迷惘、痛苦的城市,當成自己最終的歸宿。」

  「少年游到這裡,故鄉已經回不去了,異鄉卻也沒有真正接納他。他只能站在兩者之間,一邊眷戀,一邊掙扎。」

  說到這裡,鄭東漢將目光移向《平凡之路》。

  「然後,他又繼續往前走。」

  「這一首,適合蔣捷的《少年游》。」  他緩聲念道:

  「二十年來,無家種竹,猶借竹為名。春風未了秋風到,老去萬緣輕。」

  「二十年漂泊,沒有一個真正安頓下來的地方。春風還未過去,秋風便已經來了。人也在一年又一年的奔波里慢慢老去。」

  「再看你的《平凡之路》。」

  「跨過山和大海,穿過人山人海;擁有過一切,又看著一切飄散如煙;失落過,絕望過,也掙扎過。」

  「直到最後才明白,平凡是唯一的答案。」

  鄭東漢看著鄭輝,語氣漸漸放緩:「蔣捷這首詞的後面,還有一句。」

  「只把平生,閒吟閒詠,譜作棹歌聲。」

  「走過一生,最後把所有經歷都寫進歌里。」

  「這不是像不像的問題,根本就是同一個核心,簡直就是把這首詞寫成這首歌。」

  「《人世間》則是少年游過千山萬水以後,終於不再只看自己。」

  「從前,他關心的是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失去。走到這裡,他開始看見父母老去,看見普通人的悲歡離合,看見屋檐下那一方煙火。」  「他明白世間有苦,也有甜;有人遠走,也有人等他回家;草木會發芽,孩子會長大,歲月的列車不會為任何人停下。」

  「這時候的他,已經不是少年了。」

  「可歌里偏偏還要說一句,也祝你不忘少年樣。」

  「為什麼?」

  「因為只有不再是少年的人,才會開始祝福別人不要忘記少年模樣。」

  鄭東漢的手指繼續向下,落在《你曾是少年》上。

  「然後是回頭。」

  「第一首《少年》說,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

  「這一首卻說,你曾是少年。」

  「從『還是』到『曾是』,一個詞的變化,就是整場遊歷的距離。」

  「從前有一雙清澈的眼睛,奔跑起來像一道春天的閃電,相信愛情永恆,相信每一個陌生人,也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成為最想成為的人。」

  「後來,他學會了說謊,學會了計算,開始以為有了房子才能愛別人,以為成功以後就能撫平傷痕。」  「他終於成為了小時候眼裡的大人,卻又在某一個夜晚突然驚醒,發現這個人並不是自己最想成為的模樣。」

  「所以《你曾是少年》不是單純的懷舊。」

  「它是在問,走了這麼久,你究竟成為了誰?」

  「你當初為什麼出發?」

  「你還有沒有勇氣,重新走向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最後,鄭東漢的手指停在《光榮》上。

  「《光榮》是終點,也可以是另一個起點。」

  「少年走了這麼遠,掌聲有了,成就有了,也終於站到了夢想中的地方。」

  「可到了這個時候,他沒有把所有光環都留給自己,而是回過頭,對那些一路陪著他的人說謝謝。」

  「這個少年曾經多普通,是你讓我把夢做到最巔峰。」

  鄭東漢看向鄭輝:「注意,還是少年。」

  「從第一首的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到最後一首的這個少年曾經多普通,一個說現在,一個說曾經;一個面朝前路,一個回望來處。」  「整張專輯,就這樣閉合了。」


  鄭東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重新說道:

  「十一首歌,從少年出發,經過驕傲、愛情、失戀、迷惘、漂泊、孤獨、領悟,最後回望少年,感謝同行的人。」

  「這不就是一場少年游嗎?」

  鄭輝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搖著頭笑了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是等著看樂子的笑,而是沒有想到還能這樣解釋的笑。

  鄭東漢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做音樂就是玩,還想看看那些樂評人會怎麼寫。」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他們一定能從這張專輯裡找到主題。」

  「它不是什麼後現代聽覺拼貼,也不是什麼跨類型的概念實驗。」

  「就是三個字。」

  「少年游。」  鄭輝靠進沙發,沒有反駁。

  鄭東漢又道:「當然,他們未必會用這三個字,但最後說出來的東西,意思不會相差太遠。」

  「因為無論你怎麼寫,你的音樂里永遠都有少年的東西。」

  「《倔強》是少年的不服輸,《浮生》是少年遇見愛情,《半生》是少年長大後回頭看父母,《餘生》是少年向青春告別,《中國風》是少年對自身文化的驕傲與探索,《江山》則是少年走進歷史。」

  「你所有的音樂,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少年這兩個字。」

  「這張專輯看起來雜亂,是因為你把少年的所有面貌,全都塞進了同一個空間。」

  「有驕傲的少年,有迷惘的少年;有戀愛的少年,有失戀的少年;有初入城市的少年,也有在城市裡走了很多年,已經快要認不出自己的少年。」

  「他們當然不統一,因為少年本來就不統一。」

  「少年可以意氣風發,也可以敏感脆弱;

  可以相信自己無所不能,也可以在深夜裡不知道家在何方;

  可以發誓永遠不變,也可以在多年以後承認,一切都已經變了。」

  「可只要用少年游這三個字把他們串起來,一切就都說得通。」  「同一個詞牌,晏殊可以寫長似少年時,柳永可以寫不似少年時,晏幾道可以寫離別相思,蔣捷可以寫漂泊半生。」

  「他們寫的事情完全不同,卻都可以叫《少年游》。」

  「你這張專輯也是一樣。」

  「同一個名字,裝下十一種不同的少年。」

  鄭東漢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不過,真正讓我確定這三個字的,不是前面那些詞,也不是這些歌名。」


  「是另一個詞人的一句話。」

  鄭輝看向他,鄭東漢緩緩念道:「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劉過的《唐多令·蘆葉滿汀洲》。

  想買一枝桂花,帶上一壺好酒,像從前一樣呼朋喚友,重新出發。

  酒還是那壺酒,桂花還是當年的桂花,山水也未必改變。

  可終究不一樣了,不是路變了,是走在路上的人變了。

  終不似,少年游。  鄭東漢的聲音低了幾分:「你歌里的每一個人,都在試圖抓住少年游的感覺。」

  「有人覺得自己抓住了,有人明明已經失去,卻還不肯承認;還有人早就知道回不去了,只能在深夜裡偶爾想起。」

  「可無論抓沒抓住,他們都知道一件事。」

  「少年游過一次,便再也回不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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