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鄭弦乾爹

  八月中旬,紫玉山莊,鄭弦趴在客廳中央的軟墊上,面前擺著幾件顏色鮮艷的玩具。

  王菲坐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本雜誌,目光卻沒怎麼落在紙頁上。

  每當鄭弦身體晃一下,她的視線就會從雜誌邊緣抬起,確認孩子沒有摔著,隨後再若無其事地繼續看雜誌。

  鄭輝正用鉛筆修改一份樂譜,院外傳來汽車駛入的聲音。

  林大山很快從玄關走進來:「張先生到了。」

  鄭輝抬起頭:「讓他直接進來。」

  沒過多久,便響起一句熟悉的聲音:「阿輝,我總算趕上這小傢伙還不會叫人。」

  張國榮走進客廳,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身後助理還抱著幾隻包裝精緻的禮盒。

  鄭輝將樂譜放下,起身迎過去:「你再晚幾個月來,他就會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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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剛好?我一進門,他就叫我。」

  張國榮說著,目光已經越過鄭輝,落在軟墊上的鄭弦身上。

  鄭弦也在看他。  孩子對陌生人沒有表現出畏懼,只是睜著一雙眼睛,認真打量這個剛剛走進家門的人。

  張國榮放輕腳步,走到軟墊旁邊蹲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鄭弦面前輕輕晃了晃。

  鄭弦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

  孩子力氣不大,五根手指卻攥得很緊。

  張國榮臉上的笑意一下更深了,他任由鄭弦抓著,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

  鄭弦沒有躲,反而歪了下腦袋,又伸手去抓他襯衫上的紐扣。

  「膽子很大。」張國榮笑著說:「不怕生。」

  王菲說道:「看人。」

  「還挑人?」

  「丑的不要抱。」

  張國榮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那我放心了,至少今天有資格抱。」

  他先去洗了手,又在月嫂指導下把鄭弦抱起來。  動作起初還有些生疏,手臂微微僵著,等孩子安穩靠進懷裡,整個人才逐漸放鬆下來。

  鄭弦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張國榮低頭看著孩子,眼神柔和。過去兩三年,發生了太多變化。

  他們一起拍了《海邊的曼徹斯特》,一起去威尼斯,一起拿到沃爾皮杯,在威尼斯他開始擔心鄭輝。

  後來梅艷芳離世,他陷在悲痛和治喪事務中,鄭輝和王菲又反過來擔心他的狀態。


  但此刻鄭弦靠在他懷中,讓他清楚地感受到,許多事情已經翻過一頁了,他很好,鄭輝很好,王菲也很好,一切都好。

  助理把帶來的東西放好,其中既有嬰兒衣物,也有幾套從香港買來的音樂玩具。最後,張國榮從隨身紙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打開,裡面躺著一塊溫潤的白玉。

  玉料不算大,雕成了一枚平安扣,沒有太複雜的紋飾,外面繫著一根紅繩。

  王菲看了一眼:「給他的?」

  「嗯,找人看過,料子沒問題,也沒有亂七八糟的處理。」

  張國榮把盒子遞給鄭輝:「孩子還小,現在不能戴。你先替他收著,等再大些,放在身邊也好。」  鄭輝拿起來看了看。

  白玉觸手微涼,邊緣打磨得很圓,沒有任何尖銳稜角。以張國榮的性格,既然是送給孩子的東西,必然已經從材質到工藝全部查過一遍。

  「怎麼突然送玉?」

  「不是突然。」

  張國榮神情認真:「我今天過來,除了看看他,還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

  「什麼事?」

  「我想認弦仔做契仔。」

  他說完,鄭輝並沒有太意外。

  從張國榮進門開始,他看鄭弦的眼神便不只是喜歡孩子那麼簡單。那種珍惜和鄭重,藏也藏不住。

  張國榮繼續說道:「我知道這種事不能隨口說,所以來之前想了很久。你們要覺得不方便,就當我沒提。」

  王菲回答得很快:「可以。」

  張國榮看向她:「真的?」  「這種事有什麼好騙你的?」

  鄭輝也點了點頭:「閩南本來就有認乾親的習慣,有些老人家覺得孩子多一個乾爹疼,能替他添福擋災,一生平安。你願意認,我們很開心。」

  張國榮臉上的笑容重新綻開:「那就這樣定了。」

  鄭輝開玩笑似地說道:「先說好,做乾爹不能只送一塊玉,鄭弦以後上學、買房、結婚,乾爹都得管。」

  「全都算我的。」

  「他要是想拍電影呢?」

  「我教他演戲。」

  「想唱歌呢?」

  「我教他唱。」

  王菲在旁邊不緊不慢地問:「要是唱得比你好呢?」

  張國榮低頭看著鄭弦,毫不介意地說道:「那我出去跟人說,這是我乾兒子,我教的。」


  鄭輝和王菲一起笑了起來。  張國榮將平安扣放回盒子,又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紅包,塞到鄭弦手裡。

  孩子根本不知道紅包是什麼,只覺得紅色鮮艷,抓過來便往嘴邊送。

  王菲伸手擋住:「不能吃。」

  鄭弦抬頭看了看她,似乎有些不解。

  張國榮把紅包換成牙膠,笑著低聲說道:「阿弦,我是你乾爹。現在不會叫沒關係,等你會說話了,第一個叫我。」

  「想得美。」鄭輝說道:「他爸媽都沒叫,先叫你?」

  「叫誰不是叫?」

  「要不你今天留下來教。」

  「我倒是想,明天一早還要回北影廠。」

  提到北影廠,鄭輝才想起張國榮這段時間一直在跟《無極》劇組。

  「你們從香格里拉回來了?」

  「六月份剛撤回來。」  張國榮抱起鄭弦,在孩子額頭上輕輕碰了碰。

  「原本他出生時我就想來,可那時候人在香格里拉,山里拍攝進度又緊,臨時出來一趟太麻煩。後來一直拖到現在,回京城才總算抽出半天。」

  《無極》從籌備到開拍,聲勢一直很大。

  為了追求電影中的東方奇觀,陳凱歌帶著劇組去了雲南香格里拉。當地海拔高、天氣變化快,大規模劇組調度十分困難,許多場景又必須等待合適光線,進度自然快不起來。

  張國榮作為主要演員,想請假離組也沒有那麼容易。

  如今外景拍攝告一段落,劇組轉回京城北影廠搭棚補拍,他的時間才稍微寬鬆一些。

  王菲問道:「拍得怎麼樣?」

  「挺辛苦,不過還算順利。」

  張國榮沒有評價電影最終質量,只說自己的工作狀態。

  「無歡這個角色有些意思。他自卑,又自負;害怕失去,所以先把別人擁有的東西毀掉。表面一直很從容,內里其實沒有一刻安穩。」

  鄭輝說道:「聽起來挺適合你。」

  「你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會演。」

  「這還差不多。」

  鄭弦在他懷裡漸漸沒了剛開始的精神,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月嫂走過來,將孩子接過去午睡。

  ……

  吃過午飯,王菲回樓上休息。

  張國榮和鄭輝繼續聊著,張國榮靠在沙發上,忽然笑道:「說起來,你最近做的那件大事,連我都受了無妄之災。」


  鄭輝猜了下:「凱歌導演?」

  「你怎麼知道?」

  「你最近只在《無極》劇組,我最近的的事要影響到你,只有陳導了。」

  張國榮搖了搖頭:「跟你說話真沒意思,什麼都能猜到。」

  「具體怎麼回事?」  「最開始拍戲還好。」

  張國榮端著茶杯,回憶起來:

  「陳導演拍攝時脾氣不算小,不過每天收工後,人還挺正常。偶爾會過來和我聊角色,問我對無歡的理解,也會講他為什麼要拍這個故事。」

  「他對角色有自己的想法,我有時候不認同,也會說出來。大家慢慢磨,至少是在交流。」

  鄭輝點了點頭。

  陳凱歌的現場控制力和演員調教能力並不差,尤其面對真正會演戲的演員,他通常願意交流,也懂得如何從演員身上汲取東西。

  張國榮繼續說道:「可你和吳語森那件事出來以後,他看我的眼神就有些怪。」

  「怎麼看?」

  「說不上來。」

  張國榮微微皺眉:「不是生氣,也不是討厭,更像是…防備。」

  「有兩三天特別明顯,拍完一場戲,他以前會過來和我聊幾句,後來只是看一眼監視器,說過了,然後轉身就走。」

  「你和他打招呼呢?」  「他也正常回應,表面沒任何問題。可我對別人情緒有多敏感,你知道。」

  鄭輝當然知道。

  張國榮能夠捕捉到旁人細微的情緒變化,這種敏感幫助他成為了出色的演員,也曾讓他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傷害。

  一個眼神,一句語氣稍有變化的話,別人可能轉頭就忘,他卻會在心裡反覆推敲。

  「持續了多久?」鄭輝問。

  「三四天吧,後來慢慢恢復了,現在看起來和以前差不多。只是我想來想去,劇組裡沒發生別的事,唯一能讓他態度變化的,就是你把吳語森罵了一頓。」

  張國榮笑著看他:「所以我懷疑,他把我當成你派進《無極》劇組的探子了。」

  鄭輝怔了一下,隨即搖頭笑出聲來:「他不至於吧?」

  「我也覺得不至於,可他那幾天看我的眼神,確實像是在想,我今天和你說了什麼,明天會不會傳到你這裡。」

  張國榮將茶杯放下:「我和你關係好,圈裡都知道。《海邊的曼徹斯特》是你給我拍的,《無間道》是你投的,我拿威尼斯影帝和奧斯卡提名也都和你有關。

  你剛把吳語森從好萊塢經歷到項目劇本扒了一遍,他心裡多想一些,也不奇怪。」

  鄭輝沒有說話,最開始聽著像玩笑,可稍微把吳語森和陳凱歌放在一起比較,許多東西便自然浮現出來。  兩個人確實太像了。

  都是華語電影最負盛名的導演之一,都在各自巔峰期走進好萊塢,都想用東方導演的身份征服成熟的美國電影工業。

  然後,都失敗了。

  吳語森的《風語者》超支、延期、票房慘敗,直接葬送了他繼續執掌好萊塢大製作的機會。陳凱歌的《溫柔地殺我》同樣口碑票房雙敗,北美甚至沒能正常大規模上映。

  巧的是,這兩部電影還都是米高梅的,米高梅能得這兩位臥龍鳳雛相助,何愁不能倒閉。

  兩個人回國以後,又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吳語森籌備《赤壁之戰》,陳凱歌籌備《無極》。

  一部號稱五千萬美元投資,要以三國史詩征服全球;一部投資近兩億人民幣,要用東方魔幻打開國際市場。

  他們都頂著國際大導演榮歸華語影壇的光環,都需要一部足夠宏大、足夠昂貴的作品,重新證明自己依然有能力駕馭世界級製作。

  《赤壁》和《無極》,從商業動機到創作者心理,本質上是一件事。

  兩個從好萊塢鎩羽而歸的失意者,各自押上一部史詩巨製,試圖奪回曾經擁有的話語權。

  現在,其中一個被鄭輝當眾扒掉了外衣。  好萊塢混不下去,不是主動回歸;

  沒有認真讀過三國,連陳壽是誰都不知道;

  劇本長期沒有定稿,卻先拿演員名單和巨額投資數字反複製造新聞;

  電影還沒開拍,項目管理已經一片混亂。

  這些話不是單純罵街,每一條都有事實依據。

  陳凱歌坐在《無極》的監視器後面,看著吳語森被架在輿論的火上烤,不可能不想到自己。

  如果鄭輝的聲明不是沖吳語森,而是沖他陳凱歌來的,他能不能扛住?

  答案讓他心裡發寒。

  《無極》的劇本同樣在拍攝過程中不斷修改。

  人物關係、世界設定和場次結構並非從一開始便完全確定,許多創作是在現場繼續完善。陳凱歌對歷史的涉獵比吳語森深,但《無極》也不是歷史片,他搭建的是一個東方幻想世界。

  其創作邏輯,是用極盡絢麗的東方美學包裝命運、欲望、愛情這些所謂普世情感。

  吳語森想用江湖兄弟情套進三國,陳凱歌則想用西方寓言式結構裝進東方視覺奇觀。  二者不能說完全相同,卻確實有異曲同工之處。


  只要鄭輝願意,他一樣可以從《溫柔地殺我》的好萊塢失敗開始,逐項拆解《無極》的投資、劇本、選角和創作邏輯。

  更何況,兩人之間並非全無舊帳,范彬彬曾經參加過《無極》試鏡。

  陳凱歌很滿意她的表演,卻因為激情戲和吻戲問題鬧得不歡而散。

  范彬彬當面質問,如果觀眾必須靠女演員脫衣服才能感受到人物的悲劇,是不是劇本和導演沒有把角色寫好。

  後來陳凱歌接受採訪,又說過「有些演員缺少為藝術獻身的職業操守」之類的話。

  范彬彬沒有吃虧,當即便懟了回去,媒體風向也站在她那邊。

  可陳凱歌不知道,鄭輝究竟有沒有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鄭輝可以因為吳語森在飯局上的兩句怪話,直接掀翻《赤壁》的融資盤面。那他會不會同樣因為范彬彬那次試鏡,早已記恨陳凱歌,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時機?

  張國榮是鄭輝最親近的朋友之一。

  他進入《無極》劇組,天天接觸劇本、拍攝計劃和現場情況。若是有心,項目里任何問題都可能經由張國榮傳到鄭輝耳中。

  陳凱歌短時間內對他產生防備,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這不是共情,是恐懼,物傷其類的恐懼。

  鄭輝想通其中邏輯,臉上的表情一時有些古怪,他搖了搖頭:「我這一下威力好像確實有點大,陳導都被弄得惶惶不安了。」

  「你現在才知道?」

  「我當時只是想把吳語森和爛口發一起按下去。」

  「可別人不知道你只想打誰。」

  「他不用怕,我沒打算和他算帳。」

  張國榮看著他:「真的?」

  「彬彬又沒吃虧,她當面把該說的話都說了,角色也沒接。陳凱歌后來講了幾句怪話,她自己在採訪里已經回應過。事情到那裡就結束了,我沒必要再替她翻舊帳。」

  「他要是聽見你這句話,應該能睡得安穩些。」

  「你替我轉告他?」

  「我才不去。」

  張國榮立即拒絕:「我跑過去跟陳導演說,阿輝沒打算罵你,你放心拍。我懷疑我當場會被他打死。」  「那你想怎麼辦?」

  「什麼也不辦。」

  張國榮說道:「他後來已經恢復正常,說明自己也想明白了。我是他親自選進劇組的,不是你推薦的。真要擔心我泄露什麼,當初就不該找我。」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糾結,陳凱歌心裡究竟怎麼想,只是他們根據幾天態度變化做出的猜測。既沒有必要求證,也沒有必要干預。


  別人內心的恐懼、警惕和權衡,他們管不了,做好自己的事便夠了。

  鄭輝忽然問:「《無極》現在還在改劇本?」

  張國榮看了他一眼,警覺地說道:「你剛才還說不想找他麻煩。」

  「我只是問問,放心,我真沒空去搞他,我自己手頭都一堆事情。」

  「在改。」

  「改得多嗎?」

  「有些台詞和場次會調整,大結構應該定了。」

  「拍到現在,人物邏輯順嗎?」  「無歡這條線還好,我能理解他為什麼做每件事。其他角色的部分,我看不到完整素材,不好評價。」

  張國榮停頓一下,又補充道:「電影最終是什麼樣,要等剪出來才知道。現場拍攝雖然折騰,陳導演對畫面還是有追求的,很多鏡頭確實漂亮。」

  又聊了會,下午四點多,張國榮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又去嬰兒房看了一眼。

  鄭弦已經睡醒,正躺在小床上踢腿。張國榮俯身逗了他一會兒,認真教了好幾遍「乾爹」,孩子只會發出含混不清的咿呀聲。

  王菲站在旁邊:「慢慢來,總會叫的。」

  「等我拍完這部戲,再來好好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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