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劉翔

  雅典的八月依舊熱得發亮。

  五枚金牌全部到手以後，鄭輝反而閒了下來。

  射擊隊後面還有其他運動員的比賽，許海峰和教練組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他卻已經完成了自己來雅典的全部任務。

  而且完成得有些過頭。

  五個項目，五枚金牌。資格賽與決賽，他都打出了理論極限的成績，五項奧運紀錄與世界紀錄同時易主。

  如今每次走出房間，奧運村裡的志願者、運動員乃至其他代表團官員，都會下意識朝他看過來。

  認識他的，目光裡帶著驚嘆。

  不認識他的，也會在身邊人提醒後重新轉頭，多看兩眼。

  鄭輝對此早已習慣。

  從坎城到格萊美，從奧斯卡到USPSA全國冠軍，他經歷過的閃光燈比雅典正午的陽光還要亮。只要別人不過來打擾，他通常都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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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彬彬沒有運動員證件，進不了奧運村，住在雅典一家高檔酒店裡，每天由小雲和安保陪著在外面逛。鄭輝比賽的時候她就去觀眾席看，比賽完了就在通道口等。

  這幾天雅典的溫度動輒三十七八度，她每次出現的時候妝容依然完整，頭髮一絲不亂。　　這是她的職業素養，鏡頭隨時可能出現，她不會讓自己在任何一張照片裡顯得狼狽。

  中間許海峰倒是來找過他一次，問他要不要去看看隊裡其他項目的比賽。

  鄭輝說：「算了吧，他們有的後面還有比賽，我往旁邊一站，心理壓力比教練還大。萬一發揮失常，你們回去還得怪我。」

  許海峰覺得這話很有道理，鄭輝這次打出來的成績已經不能用正常運動員的標準衡量。

  別說年輕隊員，就連一些參加過兩三屆奧運會的老將，看過他的完整比賽後，心態都出現了變化。

  射擊運動最怕自我懷疑。

  動作可以調整，呼吸可以訓練，節奏可以通過上萬次重複變成本能，可一旦運動員站上賽場，腦子裡先冒出一句「我不可能做到」，那槍還沒響，比賽就已經輸了一半。

  許海峰沒再邀請，反而幫他請了假，讓他可以出去自由活動。

  他先陪范彬彬去看了兩場男籃比賽。

  范彬彬對籃球規則只能算一知半解，什麼時候進球能看懂，犯規和戰術卻經常分不清。

  她坐在鄭輝旁邊，剛開始還會認真看場上，十幾分鐘後，注意力就不自覺落到觀眾席和場邊攝影機上。

  「左邊那台攝像機又對準我們了。」　　「看比賽。」

  「我在看呀。」

  「籃球架在右邊，你盯著左邊看什麼？」

  范彬彬輕輕碰了他一下：「我得知道什麼時候整理頭髮。」

  「你來雅典到底是看比賽，還是給記者提供素材？」

  「都有。」

  她回答得理直氣壯，隨即抬手把垂到臉側的一縷長發別到耳後，露出早已計算過無數次的側臉角度。

  鄭輝看得好笑。

  「你知不知道，這幾天國內都怎麼寫你？」

  「知道，小雲每天給我送報紙。」

  「『千里送水』，『雅典賽場最美觀眾』。還有一家更離譜，說你這趟過來，是為了逼宮。」

  鄭輝笑著說道。　　場邊攝像機發現了他們，於是很快，大屏幕上出現兩人的臉，引得看台響起一陣明顯的起鬨聲。

  范彬彬抬起手，大方地朝鏡頭揮了揮。

  鄭輝沒躲，也沒有刻意配合，只是坐在那裡笑。

  大屏幕上，他胸前沒有掛金牌，可全場依舊很快認出了他。掌聲從一側看台向四周擴散，最終連場上的球員都朝這邊望了一眼。

  范彬彬等鏡頭移開說道：「你看，又不是我想搶鏡。」

  「嗯，全是攝像師的問題。」

  「本來就是。」

  幾場比賽看下來，范彬彬到底懂了多少，鄭輝不知道。但媒體上確實多了不少兩人的照片。

  有並肩進入球館的，有賽後從專用通道離開的，也有在安保陪同下去餐廳吃飯的。

  照片裡沒有過分親密的動作，卻因兩人的身份和過去那些緋聞，每一張都能被媒體延伸出幾千字的內容。

  鄭輝沒去管，只要不影響比賽，不碰高媛媛和王菲懷孕的事，媒體愛怎麼寫就怎麼寫。

  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說，范彬彬在雅典公開露面，反而替另外兩個人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八月二十七日，男子一百一十米欄決賽當晚，奧林匹克體育場座無虛席。

  夜色覆蓋雅典，體育場頂部的燈光卻把跑道照得如同白晝。七萬餘名觀眾匯聚形成的聲浪在看台間盤旋，廣播裡每念出一名運動員的名字，便會引發不同區域的歡呼。

  鄭輝和范彬彬提前一個多小時到場。

  這一次，除了何岩和幾名安保人員，射擊隊也來了幾名已經結束比賽的隊員。大家沒有坐在最前排，而是集中坐在中國代表團預留的區域。

  現場中國觀眾不少，紅色國旗在看台上格外醒目。

  范彬彬手裡也拿著一面小國旗，坐下後便問：「你真覺得劉翔能拿冠軍？」

  「嗯。」

  鄭輝抬頭看向大屏幕。

  男子一百一十米欄的八名決賽選手正在場邊做最後準備。劉翔的身影出現在畫面中，看上去比平日更沉靜，偶爾活動一下肩頸，調整呼吸，沒有刻意觀察其他選手。

  賽前的幾分鐘變得格外漫長。

  廣播開始介紹運動員。

  當「中國，劉翔」的名字響徹體育場時，中國觀眾所在的區域瞬間沸騰。范彬彬舉起國旗用力揮了幾下，周圍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鄭輝同樣起身。

  他看著遠處那道紅色身影走上跑道，胸腔里沉寂許久的某種情緒，也在瞬間被喚醒。

  前世隔著電視屏幕看重播時，他已經知道了結果。

  畫面是剪輯過的，解說是熟悉的，歡呼也被壓縮在小小的音箱裡。即便如此，當劉翔衝過終點、張開雙臂時，他仍被那份遲來的激動擊中。

  而現在，沒有屏幕。

  數萬人的呼吸、腳下看台輕微的震動、跑道邊白色欄架在燈光下投出的陰影，全部真實得觸手可及。

  運動員走上起跑器，體育場逐漸安靜下來。

  方才還如海浪般翻滾的聲響，一層層退去，只剩偶爾響起的快門聲。

  「On your marks。」

  八名運動員俯身。

  「Set。」

  鄭輝下意識屏住呼吸。　　槍聲炸響！

  八道身影同時沖了出去。

  起跑、加速、第一個欄架，劉翔的節奏沒有一絲紊亂。

  第三個欄。

  第五個欄。

  第七個欄。

  看台上的吶喊已經徹底失控。

  最後三個欄架，劉翔的優勢已經非常明顯。

  跨過最後一欄，衝刺！

  終點線被越過的一瞬間，大屏幕上的計時定格。

  12秒91！

  鄭輝站直，雙手拍在一起。　　周圍的中國觀眾全都跳了起來，有人揮舞國旗，有人抱住身邊的人，更多人只是拼命鼓掌，嗓子裡發出沒有具體詞句的歡呼。

  12秒91，平世界紀錄。

  中國，劉翔，奧運冠軍！

  鄭輝看著跑道上的劉翔，他張開雙臂，臉上帶著難以壓抑的興奮，隨後接過一面遞來的五星紅旗，披在肩上沿著跑道向前奔跑。

  那一刻，時間仿佛與上一世的電視畫面重疊。

  可又完全不同。

  記憶里的畫面隔著一層屏幕，真實的體育場卻有風、有熱浪、有數萬人的歡呼，也有國旗從眼前掠過時留下的鮮艷顏色。

  鄭輝以為自己拿了五枚金牌，早已習慣奪冠的瞬間。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並不是，有些激動與個人榮譽無關。

  頒獎儀式結束後，代表團工作人員過來找鄭輝，鄭輝前面就有過溝通想見一面。

  「劉翔那邊一會兒要先接受採訪，再去做興奮劑檢測。你要見他的話，可能得等一陣。」

  「沒事，我們等。」　　田徑場的比賽還在繼續，眾人沒有立刻離開。直到四十多分鐘後，工作人員才再次過來，領著鄭輝一行從看台側面的專用通道下去。

  休息區外記者很多，代表團工作人員把他們從另一側帶進去。等了十來分鐘，劉翔才穿著國家隊領獎服出現。

  剛拿到奧運冠軍，他整個人仍處在高度興奮後的輕微恍惚里，走路速度也比平時快。

  一見鄭輝，他先笑了起來主動打招呼：「鄭哥。」

  「恭喜。」

  鄭輝迎上去，和他抱了一下：「12秒91，太漂亮了。」

  「謝謝，謝謝。」

  劉翔鬆開他，臉上的笑怎麼也壓不住：「剛剛大屏幕還掃到你，我就想，今天不能跑差了。」

  「別把功勞算我頭上，你跑成什麼樣，是你這麼多年訓練出來的。」

  劉翔笑道：「那也有點壓力，你五塊金牌都拿完了，我要是連決賽都跑不好，回去肯定被說。」

  兩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幾句比賽，劉翔講起起跑時的感覺，說第一槍響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前幾個欄架完全靠身體本能，直到第六七個欄才意識到自己領先。

  劉翔忽然想起什麼，說看到新聞，鄭輝寫了《恭喜發財》那首歌，歌詞裡有一句「跑的比那黑人還快」，媒體都說是因為看到他拿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冠軍才寫的。　　劉翔笑著說：「我當時還挺不好意思的，覺得自己還沒到那個高度，被你這麼捧，壓力很大。」

  鄭輝搖頭：「不是捧，是真的覺得你行。我雖然不是田徑專業的，但我看得出來，你的天賦和努力都是頂尖的。」

  劉翔認真地說：「鄭哥，其實我一直想跟您說聲謝謝。」

  「謝什麼?」

  劉翔說道：「那首歌，《恭喜發財》出來之後，很多人開始關注我，媒體採訪也多了起來。雖然壓力大了，但也讓我更有動力。

  我知道大家在期待我，期待我能在奧運會上拿金牌，期待我能跑得比黑人還快。」

  鄭輝看著這個21歲的年輕人，心裡有些感慨。劉翔背負的壓力，外人很難理解。他不僅要面對強大的對手，還要面對全國人民的期待。這種期待有時候是動力，有時候也會變成枷鎖。

  鄭輝說道：「不用謝我，你今天能站在領獎台上，靠的是你自己的實力。」

  劉翔笑著說道：「可惜那首歌是GG單曲，沒有出專輯。不然我肯定買一張收藏。等以後退役了，還能指著那句歌詞跟別人說，這歌可能有我的一點功勞。」

  鄭輝聽得也笑了：「這還不簡單？你給我個地址，我回去把那首歌也弄成一張單曲寄過去。」

  「真的？」

  「我還能騙你？中文專輯、英文專輯，各寄一套。再讓環球唱片把《恭喜發財》單獨做張光碟出來，也給你寄過去。」　　「那是不是太麻煩了？」

  「一張單曲而已，不麻煩。」

  劉翔連連點頭：「謝謝鄭哥，那我一定好好收藏。」

  「你也得給我簽個名。」

  「沒問題，簽多少都行。」

  工作人員在一旁提醒，後面還有採訪等著劉翔。

  兩人沒有再耽誤，臨走前，范彬彬也向劉翔祝賀。

  記者沒能拍到走廊里的會面，代表團隨行攝影師卻把整個過程記錄下來，準備作為奧運紀錄片的一部分保存。

  ……

  兩天後，鄭輝在雅典一處臨時搭建的排練場見到了張藝謀。

  幾個月不見，張藝謀比上次顯得更瘦，皮膚也被曬黑了一些。

  他一直在京城與雅典之間往返，既要協調國內演出團隊，又要適應閉幕式現場的設備與流程，整個人處在種疲憊卻興奮的狀態中。　　看見鄭輝走進來，他隔著十幾米便迎了上來。

  「我們的五冠王終於來了。」

  「學長，你現在也學會調侃人了。」

  「這怎麼是調侃？」

  張藝謀上下打量他一遍，忍不住笑：「五塊金牌啊！我剛知道消息的時候，坐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

  你拍電影、唱歌拿獎也就算了，跑來奧運會還能一口氣拿五塊。我現在看見你，都不知道該先祝賀哪一件。」

  兩人握了握手，張藝謀又朝范彬彬點頭：「彬彬也來了。」

  「張導好，我過來看比賽，順便跟鄭導來看看彩排。」

  「來得正好。今天是帶服裝的完整排練，舞台比例也儘量按閉幕式現場還原，你們幫我挑挑問題。」

  「我可不懂舞蹈。」

  「你看好不好看就行，觀眾也不全是專家，第一眼感受最重要。」

  眾人邊說邊向排練場內部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