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只此青綠》奧運版
現場工作人員進進出出,地面用不同顏色的膠帶標出了站位和移動路線。
靠牆擺著一排排服裝架,青綠、黛藍、月白等顏色層層鋪開,在白色工作燈下已經顯出鮮明的中國古典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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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看著這些,與他記憶中那套令人瞠目結舌的旗袍短裙相比,眼前這些服裝已經完全是另一個方向。
上衣與長裙保留了漢服的基本形制,為方便舞蹈做了舞台化處理,袖口、腰線、裙擺都經過簡化。
色彩以青綠山水為核心,遠看層次分明,近看又能發現衣料上若隱若現的山紋與水紋。
「改得挺大。」
「何止挺大,就是推翻重來。」
張藝謀帶鄭輝指著排練場中央:「你上次給我畫完那些示意圖,我越看越覺得有意思。尤其是這一張。」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被塑封起來的紙。
正是鄭輝當初隨手畫出的青綠群舞示意圖。
紙張邊緣已經有些髮捲,顯然被反覆翻看過許多次。
畫面里,一群身著青綠長裙的女子以身體構成山巒起伏,水袖和裙擺像從古畫裡流淌出來的江河,背景則是一輪淡金色圓月。 「你還留著?」
張藝謀道:「當然要留,我這段時間沒少研究。越研究越覺得你畫得好,不只是服裝顏色好,是你把中國山水畫的意境和舞蹈結合到了一起。
人不是單獨的人,是山,是水,也是畫裡的一筆。」
「當時只是個概念。」
「概念才最值錢,具體動作可以讓舞蹈編導去做,最難的是先想明白要表達什麼。」
張藝謀說到這裡,無奈地看了鄭輝一眼:「可惜你後面一直不在國內,先去忙格萊美,後來又忙《蝙蝠俠》,我幾次想找你回來幫忙,都知道你肯定抽不開身。」
「真抽不開,華納那邊上億美元的項目,幾百號人在等,停一天燒的錢都不是小數目。」
「所以我只能自己找人。」
張藝謀把那張示意圖放回文件夾,繼續介紹道:「我請了國內幾位古典舞專家,又找美術、服裝、舞台調度的人一起開會。
最開始大家都覺得難,因為山水畫是靜的,舞蹈是動的,既要保留畫意,又不能讓演員站在那裡擺造型。」
「現在怎麼處理的?」
「取形,不照搬。用演員的肩背、腰線和手臂去模仿山勢,通過隊形變化製造遠山和近山,再加一點古典舞身韻。 二胡還保留,它負責聲音上的中國辨識度。舞蹈負責視覺,後面大屏幕再承接現代京城。」
「這思路有意思。」
「你先別急著夸,看完再說。」
張藝謀拍了拍手,排練場裡的工作人員很快安靜下來。
音樂響起,最初是一段清越的二胡聲,細而不弱,像從很遠的地方穿過夜色而來。幾名舞者踏著緩慢節奏進入場地,青綠色裙擺在移動中拖出柔和弧線。
燈光逐層亮起,第一排舞者俯身,第二排側腰,後排則揚起長袖。人體的線條經過組合,真的在舞台上形成了一座座起伏山巒。
音樂節奏漸漸加快,原本靜止的山開始流動。
舞者旋轉時,青綠裙擺像水波鋪開;隊形從集中到分散,再從分散重新聚合,遠山、近水、雲霧的關係不斷變化。偶爾幾名演員躍起,長袖從半空掠過,又像山間飛鳥。
鄭輝安靜看著,沒有出聲,這當然不是他記憶中的《只此青綠》。
無論演員基本功、編舞完成度,還是燈光、舞美與未來成熟的三維技術,現在都差著很遠。
原版演員大多來自中國東方歌舞團,身體控制、柔韌性和長期磨合出來的整齊度,不是臨時挑選一批年輕演員便能複製。
2004年的LED和3D投影也還遠沒到後來的水準,很多視覺效果只能靠服裝質感和隊形變化來彌補。 但這版同樣很好看,它沒有照抄未來的動作,只借用了鄭輝畫出的形和意,再結合現有條件重新創作。
青綠配色、古典服飾、山巒隊形與二胡聲融為一體,至少讓任何外國觀眾第一眼看到,都會知道這是來自中國的表演。
不是東亞泛化符號,更不是對西方審美的迎合,它有鮮明的中國特色。
范彬彬站在鄭輝身邊,看得目不轉睛:「真漂亮。」
表演進入後半段,舞者們迅速變換位置,青綠色逐漸退向兩側,中間留出一道通路。二胡旋律陡然抬高,數十條長袖同時揚起,好像一幅畫卷正從舞台中央徐徐展開。
就在那一刻,鄭輝的目光忽然停住,左側第二排,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帘。
少女穿著青色舞服,長發高高盤起,妝容清淡。她的動作比身邊幾人稍顯生澀,勝在體態輕盈,肩頸線條舒展,尤其是那張臉,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劉亦菲。
而在她斜後方,同樣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孩。
她的臉上還帶著幾分青澀,舞蹈動作做得一絲不苟。纖細的腰身與修長的雙腿,讓她即便身處隊伍之中,依舊十分顯眼。
唐嫣。
看到唐嫣,鄭輝並不意外。上一世的雅典京城八分鐘裡,唐嫣本就是表演者之一。 真正讓鄭輝意外的,是劉亦菲。
在他的記憶里,上一世的這場演出中,根本沒有她的身影。
場上的劉亦菲早已看見鄭輝,剛才張藝謀迎向門口時,她便注意到了那邊的動靜。等確認來人真是鄭輝,她的心跳明顯漏了一拍,腳下險些踩錯位置。
好在長時間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救了她。她強行收回目光,順著音樂完成轉身,長袖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
不能出錯,更不能當著鄭輝和張藝謀的面出錯。
直到音樂結束,所有舞者定格成最後一幅山水長卷,她才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緊接著,另一個問題冒了出來。
專輯。
她很早就買了鄭輝的第一張英文專輯《ZHENG HUI》,但後面在舒暢簽約鄭輝經濟公司後就交給她,想讓她幫自己要簽名。
結果去年鄭輝就一直在國外,至今也沒要到簽名,專輯也一直在舒暢那邊,現在包里只有一個記事本和幾張節目流程表。
劉亦菲維持著結束動作,腦子裡卻已經把隨身物品翻了一遍。
記事本,看來只能簽記事本了。 「停!」
張藝謀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後排第三組剛才慢了半拍,第二次聚合的時候,右側空隙太大。休息半小時,一會兒從第二段重新來。」
舞者們齊聲答應,隨後散開。
鄭輝先看了回放,又指著屏幕上幾處走位和張藝謀討論。
「第一次出現山巒造型,時間可以再長兩秒。國外直播鏡頭不一定立刻能抓住結構,停得太短,電視觀眾還沒看明白就過去了。」
「我也考慮過,怕節奏拖沓。」
「二胡前面本來就慢,不差這兩秒。停住以後讓主鏡頭給大全景,畫面會更完整。」
張藝謀點頭,對旁邊場記道:「記下來,第一段山形多停兩秒,閉幕式導播也要去和對方溝通,必須給大全景。」
鄭輝把回放倒回去:「還有最後這裡,畫卷展開之後,左右兩側演員退得太齊,反而像廣播體操。可以做半拍錯落,讓裙擺的顏色一層層退,像墨色暈開。」
「這個好。」
張藝謀立刻叫來舞蹈編導,幾人圍著監視器重新看了一遍,又現場討論動作修改。 舞蹈編導最初還擔心錯拍會影響整齊度,鄭輝用手在屏幕前比畫了幾下,把每一排演員的退場順序拆開,她很快便明白了。
「這樣層次確實更豐富。」
「但對演員要求也更高。」
「剩下幾天多練幾遍,來得及。」
討論持續了十幾分鐘。
舞者們已經休息得差不多,卻沒有人過來。張藝謀在場時,她們多少有些怯場;鄭輝站在旁邊,壓力更大。
一群年輕女孩聚在場邊,表面上喝水、整理衣服,實際上都在悄悄往這邊看。
有人竊竊私語。
「真的是鄭輝。」
「真人比電視上還要帥氣。」
「他會不會過來?」
「你想什麼呢,人家專門來看彩排的。」 「能不能要簽名?」
「張導在這兒,誰敢去?」
鄭輝與張藝謀討論完,一抬頭便看見不遠處那群女孩。
她們明明全在往這邊看,等他目光掃過去,又有人迅速低頭,裝作有事在忙。
他笑了一聲,直接大聲說道:「想要簽名嗎?」
聲音傳過去,那群年輕演員先是一靜,緊接著齊刷刷點頭,動作比剛才跳舞還整齊。
張藝謀看得大笑:「剛才你們排練要有這麼齊,我就不用喊停了。」
女孩們也笑起來,拘謹頓時散了不少。
「筆。」鄭輝朝何岩伸手,何岩給鄭輝遞了一根馬克筆。
看到鄭輝動作,演員們馬上四散開來,去牆邊翻自己的包。
有的拿照片,有的拿節目冊,還有人實在找不到合適東西,乾脆把奧運會志願者發的帽子拿了過來。
排練場原本緊繃的氣氛一下熱鬧許多。 唐嫣動作快,拿著記事本先走過來。劉亦菲跟在她身邊,手裡同樣是一本記事本。
「鄭導。」
「叫學長就行。」
「學長。」
劉亦菲跟著叫一聲,把記事本遞過去時,目光不自覺落在鄭輝臉上。
鄭輝接過來,翻到空白頁:「簽什麼?」
「都可以。」
「那我隨便寫了。」
他寫下兩句祝福,又簽上名字和日期。
劉亦菲接過記事本,看了一眼簽名,眼睛彎了彎。
鄭輝卻沒有立刻轉向下一個人,而是看著她問:「亦菲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仙劍》播出以後,應該沒少被記者堵吧?」
「還好,公司和媽媽都有人陪著。」
「什麼時候來我們公司?」
劉亦菲眨了下眼還沒來得及回,張藝謀插嘴道:「你要簽她?她不是已經演了你們公司的《仙劍》嗎?她們說暑假在芒果台播得挺火。」
「是啊,要簽。」鄭輝點點頭:「不過人家可不太願意來。」
劉亦菲急了:「要去的!我要去!」
她脫口而出,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說完反應過來,小聲補了一句:「媽媽說明年就差不多了…」
鄭輝略一思索,大概明白了原因。
今年《神鵰俠侶》就要開始拍攝,張紀中和紅星塢之間的利益關係尚未結束。
今年明年接幾個代言讓張紀中吃吃抽成,陳金飛再給點利益,應該差不多了。
鄭輝道:「行,那我等你。」
劉亦菲笑了出來,只可惜沒有露出牙花子。 張藝謀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感慨道:「說起亦菲,這次還真得感謝她媽媽。」
鄭輝轉頭看向他:「怎麼說?」
張藝謀繼續道:「最開始,我去北電、中戲、上戲、北舞這些藝術院校挑人,要求形象好、身段好,最好還得有一些古典舞基礎。
唐嫣就是那時候選上的,亦菲也跟著一起去了。」
上一世,劉亦菲此時正忙著拍攝《仙劍奇俠傳》,檔期根本騰不出來,自然不可能出現在雅典奧運會閉幕式的排練場上。
可這一世,因為鄭輝提前把《仙劍》做了出來,電視劇早已拍完。張藝謀四處選拔演員時,劉亦菲剛好有空,便和唐嫣一起報了名。
她雖然沒有像母親那樣成為專業舞蹈演員,卻從小接觸舞蹈,也練過一些基本功。
再加上身形修長,肩頸舒展,外貌又足夠出眾,哪怕動作功底比不上專業舞者,放在人群中依舊十分惹眼。
張藝謀一眼便把她挑了出來。
「她剛來的時候,動作還沒現在這麼好。」
張藝謀看了劉亦菲一眼:「不過形象確實好,鏡頭也吃她這張臉。練了這麼長時間,現在已經能跟上隊伍了。」
劉亦菲聽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是老師們教得好。」 「該夸就得夸。」張藝謀對她點了點頭,又轉向鄭輝:「不過真正幫上大忙的,還是她媽媽。」
最初陪女兒排練時,劉曉莉並沒有插手,只是安靜地站在場邊看著。
可看過幾次完整排練後,她漸漸弄明白了這支舞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它並不是單純讓一群年輕女孩穿上古裝,在台上擺出幾個漂亮的造型,而是要用人的身體構成山水,以古典舞的身韻,表現中國畫裡的留白、層次與氣韻。
這樣的想法固然好,可真正落到動作上卻並不容易。
當時的編舞團隊更擅長大型團體表演,講究整齊、恢宏和視覺衝擊。
可山水畫的意境偏偏不能太齊,山有高低,水有緩急,雲霧聚散無形,更不能像拿尺子量出來一樣規整。
最初的動作雖然已經編了出來,演員也能照著完成,可呈現出的畫面始終差了點意思。
形有了,意卻沒出來。
劉曉莉看出問題後,也抱著給女兒鋪路的想法,她主動找到張藝謀打了招呼,也第一次正式說起自己的履歷。
國家一級舞蹈演員,武漢歌舞劇院曾經的台柱子,還主演過獲得「五個一工程獎」的舞蹈節目。
張藝謀聽完,當場愣了一下。 「我那時候還問她,你怎麼不早說?」
張藝謀笑著搖頭:「她說自己只是來陪女兒排練,不好隨便插手。看了幾天,覺得有些地方或許能幫上忙,這才來找我。」
張藝謀自然不會放過這樣一位送上門的行家,當即請她一起看排練錄像。
劉曉莉也沒有推辭,從演員的呼吸、重心、腰胯發力,到肩背起伏時如何保留古典舞的身韻,再到隊形變換時怎樣做出山勢連綿、水脈流轉的感覺,她一點點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有些地方,張藝謀和幾個編導開會討論了兩三天,始終找不到問題出在哪裡,劉曉莉看過一遍,便能直接指出癥結。
「特別是前面山形轉流水的那一段。」
張藝謀興奮的說道:「原來怎麼看都生硬,隊形散開以後,動作像是被硬生生截斷了。她提議讓演員先松肩、沉胯,再用呼吸帶動腰背,讓力量從脊柱一層層傳到手臂。
這樣一來,山勢落下去,水脈自然就接上了,畫面一下子活了。」
鄭輝順著說的回想了一遍,剛才的表演中,那一段的確是全場最自然的轉折之一。
舞者的身體先如山巒般層疊起伏,繼而肩背微沉,衣袖舒展,原本凝固的山勢便像被風吹散一般,悄無聲息地化作流動的水紋。
從山到水,幾乎看不出半點生硬的痕跡。
「她給演員講了一次身韻,我就知道是真有本事的人。」 張藝謀感嘆道:「更關鍵的是,她還幫忙聯繫了幾位武漢歌舞劇院的老同事。」
後來,幾名專業舞蹈演員和編導專程趕來,重新梳理了一部分動作,又針對這些年輕演員做了幾輪集中訓練。
有人負責調整隊形和身段,有人專門講解腰胯如何發力,還有人一遍遍糾正演員的呼吸與手臂延伸。
原本略顯機械的抬手,被調整成了綿延起伏的山脊線;過分整齊的隊形,也被重新分出了遠近、高低與虛實。
這才讓原本只有概念和外形的舞蹈,真正有了幾分山水流轉的神韻。
「你給了我一張圖,告訴我方向在哪兒。」
張藝謀拍了拍鄭輝的肩膀:「劉老師則幫我找來了一批真正懂古典舞身韻的人,把這個方向落到了實處。沒有她和那幾位老師,光靠我們原來的團隊硬磨,時間根本來不及。」
「張導過獎了。」
劉曉莉這時才走過來,她也陪著女兒來到雅典:「我只是看他們排練辛苦,提了幾句建議。後來能把動作調整好,也是那些老同事的功勞。」
張藝謀道:「能把人請來,本身就是本事。何況沒有你的建議,他們來了,也未必知道該從哪裡改。」
劉曉莉笑了笑,沒有再爭辯。
鄭輝看看她,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劉亦菲,終於將整件事的脈絡徹底拼湊完整。 說到底,這又是他帶來的改變。
他提前拍出了《仙劍》,空出了劉亦菲原本會被占用的檔期;
劉亦菲參加選拔,又把劉曉莉帶到了排練現場;
劉曉莉看懂了這支舞的立意,再憑藉自己的專業經驗和業內人脈,補上了編排中最薄弱的一環。
一連串變化環環相扣。
最終,讓這支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青綠山水舞,以完整的姿態,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劉亦菲站在母親身邊,悄悄看了鄭輝一眼:「我媽媽很厲害的。」
她聲音不大,語氣里卻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鄭輝笑著點了點頭:「看出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