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時間安排大師

  四月八號,劇組在格洛斯特集結。

  格洛斯特是麻薩諸塞州北岸的一個海邊小鎮,距離波士頓大約四十英里。

  原版《海邊的曼徹斯特》雖然片名叫曼徹斯特,但也有大量外景取自附近幾個類似的新英格蘭小鎮。

  前世劇組在選景時綜合考慮了畫面效果和拍攝便利性,最終把主要拍攝地定在了格洛斯特。鄭輝直接拿來就用。

  小鎮很安靜,碼頭上停著零星的漁船,岸邊的房子大多是兩三層的木結構建築,外牆被海風和鹽霧侵蝕得斑駁陸離。

  四月初的新英格蘭還沒有完全入春,街道上偶爾能看到殘留的積雪,海風裡夾著刺骨的寒意。

  這正是鄭輝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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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無生氣,荒涼、冷冽,就像男主角李的內心。

  他帶著已經提前進入角色狀態好幾天的張國榮,第一時間投入了拍攝。

  「我們先拍雪景戲。」鄭輝在開機前的簡短會議上對所有人說道:「現在是四月初,雪隨時可能融化。所有跟雪有關的場景,必須在未來一周內全部拍完。」

  拍攝立刻以張而有序的節奏展開。張國榮飾演的李,穿著厚重的工裝,穿行在小鎮清冷的街道上。

  他鏟雪,修理水管,沉默地做著一個雜工該做的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神空洞,好像靈魂早已被抽離,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的軀殼。

  鄭輝坐在監視器後,幾乎不怎麼喊「Cut」。張國榮的表演很精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個眼神的閃躲,都完美地傳遞出角色內心的麻木與封閉。

  他不需要過多的指導,他自己就是角色。

  劇組裡那位名叫大衛·弗里曼的心理醫生,每天都會出現在片場,但他從不靠近拍攝區,只是像個普通工作人員一樣,遠遠地觀察著。

  幾天後,范彬彬來到了劇組。

  按照鄭輝的安排,她飾演的是侄子的正牌女友。一個自信、外向、熱衷於音樂和社交的女孩,是學校樂隊的主唱,也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這個角色對范彬彬來說,簡直就是本色出演,毫無難度。

  她在北美的這段時間,英語口語在CAA安排的密集訓練和真實環境對話下,進步神速,應付日常對話和劇本台詞綽綽有餘。

  她的第一場戲,是在樂隊的地下排練室。她穿著朋克風服裝,化著精緻而略帶叛逆的妝容,站在麥克風前,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與張揚。

  當音樂響起,她一開口,那種屬於學校風雲人物的光芒便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鄭輝很快就拍完了她的部分,范彬彬的表演輕鬆自然,完全達到了他的要求。

  拍攝結束後,范彬彬卻沒有立刻離開。她藉口說想多觀摩學習一下好萊塢劇組的運作,便在劇組裡待了下來。  每天,她都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離鄭輝不遠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工作。鄭輝忙起來的時候,她就給他遞物品遞茶水;休息的時候,她就陪他聊聊天。

  鄭輝知道她的小心思,也沒有戳破。

  《我的野蠻女友》在北美最終斬獲了接近九千萬美元的票房,這個成績雖然無法與鄭輝的其他作品相提並論。

  但對於一部亞洲引進的愛情喜劇來說,已經是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范彬彬作為女主角,也因此在北美積累了一定的知名度。

  她的美,不同於好萊塢流水線上那些金髮碧眼的美人,也不同於西方世界對亞裔女性那種高級臉的刻板印象,她是明艷且具有攻擊性的美。

  在CAA和環球影業的保駕護航下,她的公關團隊牢牢掌握了形象的主導權,拒絕了所有試圖將她塑造成好萊塢刻板印象的妝容和造型。

  她每一次在紅毯和雜誌上的亮相,都強化著自己來自中國且獨一無二的美這一標籤。這讓她在眾多試圖闖蕩好萊塢的亞裔面孔中,迅速脫穎而出,擁有了一批忠實的粉絲。

  後世P站那些最直白的數據早就證明,中西方普通人的審美其實都一樣。美就是美,這些東西跨語言,跨文化都能被看見。

  在高媛媛即將抵達劇組的前兩天,鄭輝讓理察為范彬彬安排了一次主流時尚雜誌的專訪。

  這不是鄭輝第一次用這種方式處理三個女人之間的時間重疊問題,他已經很熟練了。

  范彬彬不得不提前離開劇組,前往洛杉磯。

  臨走前,她看著鄭輝,眼神里滿是不舍。  她知道,自己能有今天,能站在這裡,能擁有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而她能做的,就是抓住他給的每一次機會,讓自己變得更強,站得更高。

  四月十六日,高媛媛乘坐飛機抵達了波士頓,再由劇組派車接到了格洛斯特。

  鄭輝給她安排的角色,是派屈克的另一個「女友」。一個文靜內斂的女孩,也是樂隊的成員,與派屈克有著共同的音樂愛好,兩人之間是秘而不宣的親密關係,也就是地下情人。

  這個角色和高媛媛本人的氣質頗為貼合,演起來同樣不費力,唯一的難點在於英語。

  她這段時間接觸最多的,是醫生、護工和醫院裡的各種專業術語,日常交流沒有問題,但要將劇本里那些屬於生活化的口語台詞說得自然,還是需要下番功夫。

  好在她的戲份不多,台詞也少。在鄭輝的耐心指導和現場的英語老師幫助下,她很快就進入了狀態。拍攝只用了兩天便順利完成。


  拍完自己的戲份,高媛媛沒有像范彬彬那樣逗留。她心繫著母親的病情,婉拒了鄭輝讓她多休息兩天的提議,當天就趕回了明尼蘇達。

  對她現在而言,沒有什麼比陪在母親身邊更重要。儘管美國的護工只要給足錢,就能提供頂級的專業服務,但在她心裡,親人的陪伴,是任何金錢都無法替代的。

  四月底,王菲終於來了格洛斯特,鄭輝親自去接她。

  她的戲被安排在第二天。

  那場街頭相遇,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情緒爆點之一。男主李在小鎮街頭遇見前妻蘭迪,她已經再婚,推著新生兒的嬰兒車。

  表面上,她是那個走出來的人。可當她真的站在李面前,所有被壓在心裡的東西全都翻了上來。  她想道歉,想說當年不該那樣說他。她想告訴他自己的心也碎了,一直碎著。她想試著給兩個人一點出口。

  但李做不到,他連接受道歉都做不到。

  這場戲難在不能演成狗血重逢,也不能演成簡單懺悔。它是兩個還愛著彼此的人,站在彼此面前,發現回不去了。

  王菲提前看了台詞,她沒有問太多,只在走位時問鄭輝:「我能不能一開始不要哭?」

  鄭輝點頭說道:「最好不要,蘭迪是想控制住不哭的,她鼓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一上來就哭,這場戲就俗了。」

  「那什麼時候掉?」

  「不一定,你去感受他的反應,真正忍不住的那個瞬間,是你發現他完全接不住你的話,你把心掏出來了,他不是不想接,是手在抖,根本握不住。那個時候,你開始掉淚比較合適。」

  王菲點了一下頭:「明白了。」

  王菲張國榮走了兩遍戲,第一遍只對位置和動線。第二遍,王菲試著加了一點情緒。

  等光線正好,王菲站在暗的一側,張國榮站在亮處,鄭輝喊道:「正式來一條。」

  攝影機開機。

  王菲推著嬰兒車走過來,看見李的瞬間,腳步停了。  張國榮的身體先僵住,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迅速彈開。他沒有轉身走,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在叫他逃。

  王菲先開口,努力維持的情緒平穩,甚至有禮貌,像是在對一個不太熟的舊識說話。她說自己很抱歉,說當初說了很多過分的話,不該那樣對他。

  張國榮只是搖頭,小幅度的搖,嘴唇動了幾下,擠出來的話全是碎的。」不…」「不是那樣的…」

  王菲繼續說,她說當時自己的心碎了,一直碎著,她知道他的也是。聲音到這裡開始起了變化,不是哭腔,但你能感受到她在壓抑著。


  然後她說出那句話:「我愛你。」

  說完她像是被自己嚇到了,又很快補了一句:「也許我不該說這個。」

  張國榮聽到這句話,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躲閃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說:「不,你可以說。」

  這是李在整場戲裡唯一一句沒有磕絆的話。

  然後他說:「對不起,我得走了。」

  王菲的眼眶在這一刻紅了,她試著挽留。說能不能一起吃個午飯,聲音已經在發抖。

  他拒絕了,客氣得像在拒絕一個陌生人。  這個時候,王菲的第一滴眼淚掉下來了,她說道:「你不能就這樣死掉。」

  張國榮垂著眼睛,聲音啞了:「我沒有,我沒有。」

  重複了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小聲,像在說服自己。

  王菲想靠近他,但她讀懂了他的身體語言。他整個人是往後縮的,不是排斥,是承受不了。她要是再靠近一步,他就會碎掉。

  她站在原地,聲音反而平靜下來:「我只是想告訴你,我錯了。」

  張國榮搖頭:「不,不,我該走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鄭輝坐在監視器後面,開了口:「Cut。」

  他率先鼓起了掌,然後整個劇組掌聲跟著響起來。

  王菲緩了一會,從情緒里走出來,她用助理遞來的紙巾擦掉眼淚,抬眼看向鄭輝。

  眼尾還紅著,鼻頭也紅,但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點嬌俏的得意,輕輕哼了一聲。

  那意思很明顯,別小瞧我。  鄭輝走過去,笑著說了一句:「菲姐,厲害。」

  王菲把紙巾揉成一團:「少拍馬屁,過了嗎?」

  「過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洛杉磯了?」

  「還有兩個補鏡。」

  王菲皺眉。

  鄭輝立刻說:「很快,半天。」

  她這才勉強點頭。

  王菲的戲份在當天全部殺青,第二天一早,她又悄無聲息地飛回了洛杉磯,繼續她那與世隔絕的宅居生活。

  王菲走後,片場的氣氛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一天拍攝間隙,張國榮端著一杯熱咖啡,走到鄭輝身邊坐下。

  看著不遠處正在為下個場景做準備的劇組,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阿輝,我跟你說,要不是我現在得沉浸在角色里,不能有太多雜念,光憑你前陣子把那三個女人安排得明明白白這份能耐,我非得好好跟你說道說道不可。」  他說的是范彬彬、高媛媛、王菲三人先後來劇組又離開的事。


  鄭輝聞言,轉過頭,看著他臉上那戲謔的笑容,非但沒生氣,反而也笑了:「哦?還有心情調侃導演?看來是沉浸得還不夠啊。」

  他衝著不遠處正在看書的心理醫生大衛招了招手。

  大衛走過來,禮貌地問:「鄭導,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鄭輝指了指身邊的張國榮,一本正經地說道:「大衛,我覺得萊斯利先生今天情緒有點過於活躍了,不利於他代入角色。

  你能不能跟他聊聊,說點讓他不舒服的事,幫他更快地找回那種絕望的感覺?」

  張國榮沒想到鄭輝會來這麼一出,他愣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地對著鄭輝豎起了一根中指。

  大衛也笑了,他當然知道這是導演和演員之間的玩笑。

  他很專業地回答道:「鄭導,根據我這段時間的觀察,萊斯利先生的狀態非常好。

  他擁有成熟的表演技巧,能夠自由地進出角色。他是在扮演一個抑鬱的人,而不是成為一個抑鬱的人。

  這種專業能力,讓他能夠駕馭這個角色,而不會被角色所傷害。我認為,我們不需要進行額外的干預。」

  鄭輝滿意地點了點頭,大衛的這番話,與他私下裡收到的評估報告內容完全一致。  在大衛每周提交給鄭輝的報告裡,他這樣寫道:「萊斯利·張先生在心理層面表現出很高的彈性和韌性。

  通過我們的數次深度交談和標準心理量表測試,我可以判斷,他目前不存在任何抑鬱症的臨床指征。

  他提及過去在香港時,曾有過情緒低落和壓抑的階段,這可能與他當時所處的輿論環境和工作壓力有關。

  但他明確表示,近兩年在內地的工作經歷,讓他重新找到了創作的樂趣和生活的平靜。他將這種轉變歸功於換了一個環境。

  從心理學角度看,環境的改變確實是影響個體心理健康的關鍵因素。

  至於本次的表演工作,我認為對他不構成任何心理風險。他能清晰地區分角色與自我,甚至能在拍攝間隙與您探討角色的悲劇性,並將其作為一種表演藝術來分析。

  這種理性的抽離,是職業演員心理健康的最佳保護屏障。」

  鄭輝看著張國榮遠去的背影,心裡徹底踏實了。

  但他還是對大衛說:「大衛,等這部戲拍完,我希望你還能繼續和萊斯利保持聯繫,至少半年。

  定期對他進行一次評估,確保他完全從角色中走了出來。相關的諮詢費用和差旅費,我會全部承擔。」

  大衛有些驚訝於鄭輝的這份周全,但他還是點頭答應:「當然,我很樂意,您是一位非常關心演員的導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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