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角色定下
第二天,鄭輝再次撥通了張國榮的電話,還是那個熟悉的理由:「三缺一,哥哥,來不來?」
電話那頭的張國榮剛睡醒,聲音里還帶著慵懶,但一聽到「三缺一」三個字,精神頭立刻就來了:「來!阿菲那邊是吧,我馬上到!」
依舊是王菲那間公寓,當張國榮推開門時,麻將牌洗牌的嘩啦聲已經響徹客廳。王菲正碼著牌,她的助理坐在對面。
「阿輝,阿菲,我來了!」張國榮熟門熟路地換上拖鞋,將外套隨手搭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鄭輝從廚房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笑著說:「哥哥來得正好,就等你了。」
張國榮也不客氣,直接在王菲的旁邊坐下,一邊拿起面前的牌,一邊隨口問道:「今天要打到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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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王菲頭也不抬回道,等鄭輝也坐下後,她打出一張牌。
「碰!」張國榮眼睛一亮,將牌推倒,心情極好地哼起了小調。
他今天看起來精神飽滿,眼底不見絲毫疲憊,反而因為休息充足而顯得神采奕奕。
牌局再次開始,鄭輝沒有急著進入正題,他像一個耐心的獵人,一邊心不在焉地打著牌,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自己的「獵物」。
他注意到,張國榮今天的興致比前兩天還要高。
他不僅手氣旺,話也多了起來,講著在《英雄》劇組裡遇到的趣事,模仿著張藝謀在片場指揮時的樣子,逗得王菲和助理笑個不停。 打到中途,鄭輝叫的晚餐外賣送到了。幾人便暫停牌局,圍坐在餐桌旁吃飯。
張國榮的胃口不錯,他夾了一大筷子面前的咕咾肉,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還意猶未盡地評價道:「這家的粵菜做得還算地道,不過還是比不上香港的老師傅。
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我都開始想念福臨門的脆皮雞和蓮香樓的早茶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鄭輝:「阿輝,我和你說,等能回去了,我肯定去一趟上海,我饞本幫紅燒肉了,要那種燒得濃油赤醬,入口即化的。」
鄭輝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在聽到這句話時,終於徹底落了地。
一個真正被抑鬱症的生理性病痛折磨的人,是不會對食物有如此鮮活的欲望的。食欲不振、味覺減退、胃酸倒流,這些都是抑鬱症常見的軀體化症狀。
上輩子的張國榮,在最後那段日子裡,飽受胃病和失眠的困擾,整個人消瘦脫形。可眼前的他,面色紅潤,胃口大開,談起美食時眼睛裡閃著光。
鄭輝基本可以確定,自己這隻蝴蝶的翅膀,真的煽動了命運的軌跡。
從2001年把他拉去內地,參與《那些年》的拍攝,讓他以一個副導演的身份,沉浸在創作的純粹快樂里;到2002年,為他量身爭取到《英雄》里殘劍這個角色,並投資他自己心心念念的劇本《偷心》。
這兩年多的時間裡,張國榮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內地,遠離了香港那片讓他壓抑的輿論場和狗仔隊。
新的環境,新的工作重心,新的朋友,這一切都像一劑良藥,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時候,慢慢治癒著他內心的褶皺。
他不再是那個被困在孤島上的巨星,而是一個重新找到創作激情的電影人。這種由內而外的改變,是任何藥物都無法替代的。 想到這裡,鄭輝點點頭,爽快地答應:「好啊,等這邊忙完,我們可以一起回國。到時別說本幫紅燒肉,你想吃什麼我都陪你去。」
有了這份篤定,鄭輝終於決定拋出自己的誘餌。
等吃完飯,牌局繼續。又打了幾圈,鄭輝看準一個時機,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說起來,我最近閒著沒事,寫了個劇本。」
「哦?」張國榮正專注於自己手裡的牌,聞言只是隨口應了一聲:「什麼類型的?又是動作片?」
「不是,」鄭輝搖了搖頭:「是個文藝片,講一個男人如何面對無法癒合的傷痛的故事。」
張國榮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鄭輝,眼神里多了好奇:「聽起來有點意思,說來聽聽。」
鄭輝便將《海邊的曼徹斯特》的故事梗概,用最簡潔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他沒有刻意渲染其中的悲傷,只是平鋪直敘地講述了一個叫李的男人,在哥哥去世後,被迫回到故鄉,成為侄子的監護人,並因此不得不再次面對那段由他親手造成,讓自己三個孩子被燒死的慘痛過往。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麻將牌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
當鄭輝講完最後一個字,張國榮已經完全放下了手裡的牌。
他臉上的輕鬆和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專注。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王菲都忍不住拿牌碰了他一下。
「想什麼呢?」 張國榮像是才回過神來,他沒有理會王菲,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鄭輝問道:「劇本呢?拿來我看看。」
他的語氣裡帶著急切,麻將?不打了。
鄭輝對何岩使了個眼色,何岩立刻會意,從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疊裝訂好的劇本,遞了過去。
張國榮接過劇本,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便自顧自地走到客廳一角的沙發上,打開檯燈,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
牌桌上,氣氛頓時有點尷尬。
王菲沒好氣地瞪了鄭輝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看你幹的好事!」好好的牌局,就這麼被攪黃了。
鄭輝連忙指著張國榮空出的位置上,對何岩說:「何岩,你替哥哥打幾圈。」
然後他對著王菲賠笑道:「菲姐,彆氣,你看人不是還有嗎?。」
接下來的幾圈,鄭輝化身王菲的專屬餵牌童子。王菲想做什麼牌,他就拆什麼牌,打什麼牌。
沒過多久,王菲就連胡了好幾把大的,面前的籌碼堆成了小山。
她臉上的不快終於煙消雲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雖然嘴上還在嫌棄「贏得沒意思」,但那得意的神情,誰都看得出來。
一個多小時後,當王菲心滿意足地胡了一把「大三元」時,坐在角落裡的張國榮也終於合上了劇本。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似乎還在回味著劇本帶給他的衝擊。
鄭輝看到他的樣子,知道時機到了。他讓張國榮帶來的助理下場繼續陪著打,自己則起身走到張國榮身邊,問道:「怎麼樣,哥哥?」
張國榮對著鄭輝說道:「阿輝,這個角色,我想演。」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討價還價,只有最直接的表達。
鄭輝心中安定,他坐到張國榮對面的地毯上,開始和他深入地聊起了劇本。
從主角李的心理狀態,到他每一個看似麻木的行為背後的動機,再到他與侄子之間那種既疏離又依賴的微妙關係。
張國榮的理解力超乎鄭輝的想像。他抓住了這個角色的靈魂,那不是外放的痛苦,而是向內坍縮的絕望。
他不是在「表演」悲傷,他是「成為」了悲傷本身。
張國榮和鄭輝分析道:「他不能哭,不能簡單的哭,他一旦哭了,整個世界就都塌了。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維持自己不崩潰這件事上了。」
鄭輝點頭,他知道,張國榮完全懂了。他內心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他沒有在張國榮身上看到任何與角色混淆的跡象,他看到的,是一個好演員在面對一個非常有挑戰性的角色時,那種理性的分析和創作的衝動。
他不是要被角色吞噬,他是要去駕馭和呈現這個角色。 「那我們什麼時候能開拍?」張國榮反過來催促鄭輝。
「劇組我已經讓CAA在組建了。」鄭輝說:「這部戲不複雜,一個小劇組就行。最麻煩的其實是演員,現在你定下來了,再定下幾個配角,隨時就可以開拍。」
「那還等什麼?」張國榮顯得比他還急:「還缺誰?」
鄭輝的目光,越過張國榮的肩膀,投向了不遠處牌桌上那個正春風得意的身影。
他笑著指了指王菲:「男主角的前妻。我在想,不知道天后她肯不肯賞臉,客串一下。」
張國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睛頓時一亮:「阿菲?好啊!這個好!」
他立刻起身,幾步走到牌桌邊,不由分說地拍了拍在碼牌的王菲:「別打了別打了,阿菲,阿輝給你安排了個好角色。」
王菲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和鄭輝:「什麼角色?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等張國榮說清楚後,她白了一眼鄭輝,說道:「不去,我沒空」
張國榮開始在一旁敲邊鼓:「阿輝的劇本,我剛看完,寫得太好了!裡面那個前妻的角色,戲不多,但特別出彩,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鄭輝也走過來,開啟恭維模式:「菲姐,就是幾場戲,幫個忙嘛。
主要是那場街頭重逢的戲,需要一個有故事的眼神,我想來想去,整個華語影壇,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個人能演出來。」 王菲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地捧著,臉上雖然還是一副「別來這套」的表情,但態度明顯鬆動了。她看向鄭輝:「劇本給我看看。」
鄭輝立刻把劇本遞上。王菲翻到蘭迪出場的幾場戲,很快就看完了。確實,戲份不多,台詞也少,加起來可能也就拍個兩三天。
但那場在街上偶遇男主角,情緒崩潰的戲,確實很有挑戰性。
她沉吟片刻,抬頭看著鄭輝和張國榮那一臉期盼的樣子,終於還是沒頂住,答應了:「就幾天啊,拍完我就走。」
「沒問題!」鄭輝和張國榮相視一笑,擊掌慶祝。
主要演員就這麼定了下來。
鄭輝立刻給范彬彬和高媛媛分別打了電話。
范彬彬那邊自然是滿口答應,別說只是客串一個配角,就算讓她去演一棵樹,只要能多留在劇組幾天,她都願意。
高媛媛那邊,在得知只是去客串幾天,並且拍攝地離她母親所在的明尼蘇達州不算太遠後,也同意了。
她母親最近的評估流程很順利,身體狀態也穩定,有專業的護工和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照看,她短暫離開幾天不成問題。
演員全部就位,鄭輝卻沒有立刻投入到開拍的準備中。他給理察打了個電話,提出了一個額外的要求。
「理察,幫我找一個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理察有些意外:「鄭,你感覺不舒服嗎?」
「不是我,」鄭輝解釋道:「是為劇組找的。這部戲的角色太壓抑了,我需要一個專業人士跟組,隨時觀察主要演員的狀態,尤其是張國榮。
我需要確保他在拍攝過程中,以及拍攝結束後,不會受到角色的負面影響。」
他補充道:「要最好的,有處理抑鬱症經驗的。錢不是問題,但他必須簽署最嚴格的保密協議,他所有的觀察報告,只能也必須直接向我匯報。」
在美國,為高強度高壓力的劇組配備心理顧問並非沒有先例。這不僅是對演員的保護,也是對整個項目投資的保護。
「我明白了。」理察說:「我會去聯繫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神經精神病學研究所的專家,他們是這方面的權威。我會儘快安排你和他見面。」
鄭輝的謹慎,源於他對朋友的關懷。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張國榮現在的狀態是健康的,但他同樣敬畏命運的無常和心理世界的複雜。
多一重保障,總歸是好的。一個頂尖的心理醫生,就像航天工程里的一道冗餘備份,也許永遠用不上,但必須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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