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海邊的曼徹斯特》

  十分鐘後，斯奈德等人重新回到會議室。

  理察接過談判主導權，開口就很清楚：「鄭感謝環球的誠意，但我們不希望用一筆模糊的誠意金，替未來製造不必要的爭議。」

  斯奈德看向鄭輝，鄭輝只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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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問：「你們想怎麼處理？」

  「第一，鄭同意《疾速追殺》後續電影在條件合適時，優先與環球合作。第二，既然環球希望保留這條合作線，那我們現在就開始談續集框架合同。」

  環球幾個人表情都變了。

  斯奈德看了理察一會兒：「現在？」

  理察點頭：「現在。你們不想失去鄭的項目，我們也不想浪費雙方已經建立起來的信任。既然如此，把信任寫進合同里，是最好的方式。」

  法務主管低聲和斯奈德說了幾句。

  威廉開口：「第一部的條款已經很高。百分之三十第一美元票房分成，在好萊塢基本是最高級別。續集繼續維持這個條件，環球很難接受。」

  理察馬上說道：「第一部的成績也是最高級別。」

  「續集風險不同。」　　「續集風險更低。」理察看著他：「觀眾已經知道約翰·威克是誰，市場已經被驗證，家庭娛樂收入也正在證明它的長尾價值。環球不是在賭一張白紙。」

  財務負責人說道：「但如果環球願意承擔更多投資，是否能得到更合理的回報。」

  理察反問：「承擔多少？」

  威廉看了斯奈德一眼後說道：「如果環球承擔八成製作成本，我們需要鄭的第一美元票房分成降到百分之二十，DVD及家庭娛樂分成降到百分之四十。」

  理察還沒開口，鄭輝先說話了：「第二部我自己預估過，五千萬美元左右能拍完。」

  「八成，也就是四千萬美元，環球多出四千萬，換走我十個百分點的票房分成，還要再拿走DVD分成的十個百分點，不值得。」

  威廉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話。

  鄭輝繼續說道：「《疾速追殺》不需要變成一億美元級別的特效大片，它的核心是動作設計、世界觀規則、人物氣質和節奏。成本失控，反而會讓這些東西失衡。」

  他說完，又重新沉默。

  理察露出微笑，他要的就是這一句，一個能精確判斷成本，又隨時可以自己掏錢拍續集的導演，和一個必須依賴製片廠開支票的導演，不是同一種談判對象。

  接下來的談判變得漫長而瑣碎。

  第一美元分成，環球咬死百分之三十已經是最高，不可能再往上給。　　理察不提漲，只堅決不同意降太多。

  威廉反覆強調環球承擔宣發壓力、全球渠道壓力、家庭娛樂鋪貨壓力，要求在DVD分成上拿回更多。

  理察寸步不讓。

  「鄭可以自己拍完，再找任何一家六大發行。第一部的成績擺在那裡，你們能給的價格，別人也能給。為什麼現在要讓他降低？」

  財務負責人試圖把話題拉迴風險：「續集並不一定複製第一部奇蹟。」

  理察立刻回擊：「所以我們可以設置階梯，票房越高，鄭的分成越高。環球賺得越多，他才拿得越多，這很公平。」

  法務主管提出，如果版權繼續留在鄭輝手裡，環球必須拿到更長的優先開發期。

  理察說：「優先可以談，控制權不談。」

  斯奈德幾次把目光投向鄭輝，鄭輝大多數時候只是聽。

  他不需要親自下場，理察比他更熟悉好萊塢合同里的坑，也更適合把話說得難聽，他做壞人。

  他坐在會議桌邊，看著雙方一條條拆合同，腦子裡卻慢慢浮出另一個事。

  準確地說，是一部電影，一個完全不同於《疾速追殺》的項目。　　它的主角是一個中年男人，住在一個叫曼徹斯特的海邊小鎮，不是英國的那個曼徹斯特，而是美國麻薩諸塞州的一個真實存在的小鎮。

  這個男人叫李，他的哥哥死了，把唯一的兒子交給他監護。他不得不回到那個他用盡全力逃離的地方，面對他永遠無法原諒的自己。

  因為他曾經在一個冬天的深夜，因為壁爐忘了關擋火板，親手燒死了自己的三個孩子。

  2016年，肯尼思·洛納根導演，卡西·阿弗萊克主演。那部電影叫《海邊的曼徹斯特》，最終拿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和最佳男主角。

  卡西·阿弗萊克在那部電影裡的表演，是鄭輝看過的最好的男性表演之一。不是因為爆發力，而是因為克制。

  那個角色從頭到尾基本沒有哭過，沒有崩潰過，沒有大喊大叫過。

  他只是用行屍走肉般的方式活著，像是把所有的情感都鎖進了一個密封的容器里，然後把鑰匙扔進了大海。

  但正是這種克制，讓觀眾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越攥越緊，直到電影那句「I can『t beat it」響起，才終於鬆開。

  不是不想走出來，是走不出來。

  這不是一個關於救贖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有些傷，終其一生都無法被治癒」的故事。

  而現在，這個故事完美地適合他手頭的情況。

  張國榮，王菲，高媛媛，范彬彬，幾個和他關係最密切的人，全都滯留在美國。　　國內的疫情按照他上輩子的記憶，要到五六月份才會真正過去。這段時間，他們回去也做不了什麼，國內的影視劇組已經大面積停工了。

  與其讓大家乾等著，不如找個項目把這段空窗期利用起來。

  《海邊的曼徹斯特》正合適。

  原版電影是在麻薩諸塞州實地拍攝的，時間線主要集中在冬末春初。

  現在是四月初，新英格蘭地區的天氣還帶著冬天的尾巴，樹木才剛剛開始冒芽，海風依然冷冽，完全匹配那種了無生氣的視覺氛圍。

  原版電影的拍攝周期也很短，差不多七周就拍完了，這還是有算是排練。由自己來拍攝，有滿級導演能力，加上有原片成片在，時間能更短。

  但最關鍵的問題不在製作層面，而在選角。

  男主角，李。

  鄭輝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名字，就是張國榮。

  這個角色需要什麼？需要一個把痛苦鎖在面具底下的男人。

  他不能嚎啕大哭，不能歇斯底里，不能用任何外放的方式去宣洩，他只能用沉默、用迴避、用機械的日常動作來勉強維持人形。

  張國榮能不能演？當然能。　　他的表演功底毋庸置疑，從《阿飛正傳》到《霸王別姬》到《春光乍泄》，他一直是華語影壇最頂尖的那一批演員。

  他對角色情感層次的捕捉，對微表情和肢體語言的控制，都是教科書級別的。

  而且，如果把故事背景改成華人移民家庭，很多東西反而更合理了。

  一個在美國東北部小鎮長大的華裔男人，他的沉默和封閉不僅僅是個人性格，更是一種文化烙印。

  華人家庭不擅長表達情感，不擅長處理創傷，不擅長說「我需要幫助」，他們只會把一切往肚子裡咽，用忙碌來麻痹自己，用距離來隔絕痛苦。

  李在原版里與小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如果放在華人移民的語境下，會被放大得更好。他不僅僅是一個逃離過去的人，他還是一個在白人社會邊緣掙扎的他者。

  他的沉默不僅是心理防禦機制，更是華人文化的生存策略。

  這個設定完美融合進去，不需要對原版故事做太大的結構調整。

  男主前妻，蘭迪。

  原版里蘭迪的戲份不多，但有一場和李在街頭偶遇的戲，是整部電影最催淚的段落之一。

  王菲。

  鄭輝在心裡默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也覺得很合適。　　王菲的表演經驗不算豐富，但她是天生的演員，雖然更多是演自己，但是演場哭戲不算麻煩。她在日劇《弄假成真》也有幾場哭戲，表現不錯。

  而且王菲的英文足夠好，如果全片以英語拍攝，她在對白方面不會有太大障礙。

  侄子，派屈克。

  這個角色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父親剛剛去世，他一邊處理喪事一邊試圖維持自己表面上沒心沒肺的日常，打冰球、談女朋友、和朋友鬼混。

  但在某些深夜獨處的時刻，崩潰會毫無預兆地降臨。

  鄭輝打算自己演，他知道自己和十六七歲的少年之間存在年齡差距，但這個不是大問題。

  他可以控制自己顯得更年輕一點，加上化妝和服裝可以解決剩下的部分。

  派屈克有兩個女朋友，一個是正牌女友，一個是曖昧對象。

  巧了，他也有兩個女朋友，范彬彬和高媛媛。

  這兩個角色的戲份都不重，但對她們來說是一次寶貴的英文表演訓練。

  尤其是范彬彬，CAA剛給她簽了北美事務代理，如果她能在一部沖獎文藝片裡露個臉，哪怕只有幾場戲，對她未來在好萊塢的簡歷也是一個加分項。

  高媛媛那邊要看她母親的治療進度，如果高母的狀態穩定，高媛媛抽出兩三天來客串幾場戲，應該不成問題。　　但，鄭輝的思緒在這裡停了下來。

  他重新想到了張國榮，李這個角色，太壓抑了。

  原版電影裡，卡西·阿弗萊克在殺青之後接受採訪時說過，那段拍攝經歷讓他花了好幾個月才從角色里走出來，而卡西·阿弗萊克本人並沒有任何心理健康方面的問題。

  張國榮呢？

  上輩子，所有關於張國榮的家人和醫生的說明都指向一個結論，他的抑鬱症是生理性的，和他演過什麼角色無關。

  他的入戲出戲速度一直很快，《異度空間》那麼沉重的角色，每場戲拍完之後他該吃吃該喝喝，還能開玩笑。

  但那是上輩子，這一世，太多事情已經被他改變了。

  鄭輝不確定張國榮現在的心理狀態到底怎麼樣。從外表上看，他這兩天的狀態不錯，打麻將興致很高，聽專輯的時候反應敏銳，玩笑話也張口就來。

  但抑鬱症這種東西，很多時候恰恰會藏在一張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的臉後面。

  鄭輝做了一個決定：先不急著定角。

  他會先把劇本寫出來，然後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讓張國榮讀一讀。

  通過他讀劇本時的反應、他對角色的理解、他在討論過程中流露出的情緒狀態，來判斷他現在是否適合接這個角色。　　如果張國榮的狀態穩定，各方面都沒有問題，那太好了，這個角色非他莫屬。

  如果有任何一點讓鄭輝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他會毫不猶豫地換人。國內不缺好演員，他可以從國內找別的男演員飛過來。

  而且這部戲由他做導演，一有問題他也能及時發現。

  ……

  「鄭？」

  理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鄭輝抬起頭，發現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比剛才緊張了許多。理察和斯奈德的團隊顯然在他走神的這段時間裡，交鋒了好幾個回合。

  理察匯報導：「暫時沒有達成一致，我們明天繼續。」

  鄭輝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對斯奈德說：「具體條款讓理察和你們談，我這兩天有別的事情要處理。有結果了通知我。」

  斯奈德點頭，和鄭輝握手告別。

  ……　　接下來的兩天，鄭輝都在王菲公寓，把《海邊的曼徹斯特》的劇本一頁頁寫出來。

  四月四日下午，合同終於談完。

  最後的框架比雙方一開始都退了一步，但對鄭輝來說，可以接受。

  環球影業承擔《疾速追殺》續集一半製作成本。

  鄭輝表示自己有兩部完整劇情框架和構思，所以按兩部續集定。

  鄭輝的第一美元票房分成從原來的30%降至25%。

  但全球票房超過七億美元後，分成提升到28%；超過八億美元後，重新回到30%。

  DVD、錄像帶、付費電視及家庭娛樂分成不變，依舊五五分。

  《疾速追殺》的版權、終剪權、核心創作控制權，繼續留在鄭輝手裡。

  但後續主題公園開發、衍生體驗、版權聯動、遊戲及相關授權，在條件合適時，環球擁有優先合作權。

  《愛樂之城》那一千萬美元預付款不再退回，轉為鄭輝在《疾速追殺》後續電影中的片酬預付款，到時抵扣。

  這個項目本身仍與環球綁定，等2008年重新啟動時，再根據當時市場情況重新談合作條款。　　簽字後，斯奈德伸出手：「鄭，希望2008年，我們真的能等到那部歌舞片。」

  鄭輝和她握手：「會的，它只是晚一點出現，不是消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