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高母抵美
回到酒店後,鄭輝沒有馬上給高家打電話。
他讓高媛媛先洗了把臉,喝了一點熱水,等她情緒稍微穩住,才把電話撥回京城。
高父和高宇都在,電話開了免提。
鄭輝把美國醫生的意見說了一遍,他刻意避開了「只能等死」這種會把人壓垮的表達。
高父聽完,半天沒有說話。
高宇先問:「IPF?特發性肺纖維化?」
「對。」鄭輝說:「但伯父、宇哥,美國醫生不一定就絕對對。
現在至少有了一個病症名字,你們可以拿著HRCT、肺功能報告和翻譯回來的意見,去京城大醫院再問一遍。協和、中日都可以,重點找間質性肺病方向的專家。」
高父聲音發啞:「如果國內也這麼說呢?」
鄭輝說:「那我們就按這個方向治,但在做重大決定前,至少要讓兩個體系的醫生都看過。」
高宇說道:「我明天一早去。」
第二天,高父和高宇帶著資料去了醫院,他們找了不止一位專家,結果沒有給高家留下太多僥倖。 京城呼吸科的意見,和梅奧基本一致。
HRCT表現符合UIP模式,結合年齡、症狀和肺功能,臨床高度懷疑IPF。建議儘快進行規範評估,必要時考慮肺移植。
電話打到美國時,高宇的聲音有些沉重:「國內這邊,也這麼說。」
高媛媛聽到後眼淚又冒了出來。
鄭輝接過電話:「那我們就往下走。」
高父問:「往哪走?」
「我剛才讓理察又跟詹森醫生私下聊了一次。有些話醫生當著家屬面不會說太滿,但私下交底可以講。」
高媛媛看向他,電話那頭高父和高宇也安靜下來。
「診室里那些數字,五年一半,十年兩到三成,那是把所有病人混在一起算的。年紀太大的、術後不吃藥的、沒錢做康復的、感染了硬扛的,全在概率裡面,伯母不在那個裡面。
她才六十出頭,不算高齡。我們有條件讓她術後不斷藥,康復做到位。而且我們發現得不算晚,她還沒拖到走不動路的地步。」
「詹森醫生跟理察說,在梅奧做過的那批條件跟伯母差不多的,六十歲左右、術前還能自己走動的、術後有家庭照顧、免疫藥規律吃、康復做足的,這批人的十年存活率,不是兩到三成,是四到五成,甚至可能還高一點。」
「這不是拍腦袋說的,是詹森醫生自己這些年跟下來的臨床經驗。他們不會把這種數字寫進正式報告,但他們心裡有數。」 高媛媛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高宇在電話那頭追問:「那最長的呢?」
「美國這邊,肺移植最長的病人已經活了超過三十年,現在還活著。全球都有這樣的案例。」
鄭輝說道:「當然那是極少數,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但至少說明一個問題:這條路是有希望的,那個盡頭不是十年。」
他頓了頓,把話落到最實處。
「而且術後不是一直躺在床上,過了頭半年的恢復期,只要排異控制住,她是可以出門的。散步、逛公園、去超市買個菜,都沒問題。
不能劇烈運動,但正常人的生活節奏是能恢復的,手術順利,伯母以後是可以出門,帶她看看祖國大好河山。」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被那些數字嚇住。」鄭輝說道:「是讓伯母進到條件最好的那一組裡面去,讓她成為那個四到五成,甚至更靠上的人。」
高父開口:「小鄭,你說的這些,是真的?」
「伯父,我騙誰也不會騙您。」鄭輝說道:「醫生不會打包票,但他願意私下交這個底,就說明他不是在安慰我們,是在告訴我們一件他自己相信的事。」
高宇接了一句:「那就做,我媽那邊,我們想辦法瞞住。」
高媛媛擦了眼淚,說:「好。先做檢查,按最好的方案準備,最壞的預案也備著。」 鄭輝說:「對,一步一步來。」
然後他接著往下說:「如果做肺移植,正常會有等待期,幾個月到一年多不等,但有一個辦法可以提高機會。」
高宇立刻問:「什麼辦法?」
「多中心登記。」鄭輝說:「在梅奧登記,同時去全美多個有肺移植能力的醫療中心登記。美國不禁止這個事情。多一個中心登記,就多一個供體匹配的可能。」
高宇問道:「能縮短多久?」
「理察和醫生估算,如果評估順利,正常三個月左右,我們就可能排到。」
高父忍不住發問:「別的患者不能也這樣嗎?」
鄭輝沒有迴避:「規則上能,但每個醫療中心登記,都要重新做評估、繳費用、準備財務證明,還要有當地住處、陪護、轉運能力。每一個環節都要錢,而且不少。」
他頓了頓,說道:「說白了,這是給富人開的後門,畢竟是資本主義。」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高父和高宇都沒有說話。
「錢大概要多少?」
「叔叔,這個你們不用考慮。」 鄭輝說道:「你們現在只考慮一件事,要不要做。」
高父還是堅持說道:「這麼大的錢,我們家…」
「叔叔。」
鄭輝打斷:「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以後你們願意怎麼想,是以後的事。眼下先把阿姨救回來。
而且媛媛現在名氣很大,她願意的話後面多去接一些GG和戲,是完全能付清這筆錢。」
高媛媛含著眼淚看他,使勁地點著頭。
她當然知道自己付得起,也知道自己為什麼付得起。若不是鄭輝這兩年把她一步步捧到現在,她不可能付得起這筆錢。
鄭輝繼續說道:「還有另一個辦法,活體肺葉移植。」
高宇也立刻問:「是什麼?怎麼做?」
鄭輝說:「需要兩個健康親屬願意捐獻,評估匹配之後,一個人捐右下葉,一個人捐左下葉,拼成一對新的肺葉給病人。
條件很苛刻,不一定適合。哪怕適合,也需要你和媛媛兩個人都捐。」
高媛媛沒有猶豫:「我願意。」 高宇也立刻說:「我也願意。」
鄭輝說道:「先別急著表態,捐肺葉不是獻血,也不是捐骨髓。你們自己要開胸,要切掉肺的一部分,也有風險。
而且我相信伯母不會接受這個方案。如果真走到這一步,至少在評估階段,我們需要瞞著她。」
電話那頭,高父的呼吸聲變重。
高宇問:「你的建議呢?」
「先考慮常規肺移植。」鄭輝說道:「三個月其實還能等。期間做好氧療評估、肺康復、預防感染,把身體狀態維持住。
如果病情突然變壞,再把活體肺葉移植作為備選。」
高媛媛看著他:「如果等不到呢?」
鄭輝看向她,說道:「那我們就只能用第二個辦法。」
鄭輝其實有個沒說出口的話,理察建議他,可以多花點錢,總會有人願意自動捐贈。這世界上,總有人不在乎少一個肺葉,願意用這個,換取家庭過得更好一些或者別的東西。
美國雖然對於這方面審核很嚴格,需要捐贈對象是親屬什麼的,還有利他關係什麼的各種第三方審查。
但是,還是有漏洞,比如教會教友捐贈,或者虛構一個是高母幫過的人。 理察他有辦法能搞定這些事情,實在不行,還能去國外,請頂尖醫師,去國外法律不管這些的地方做這種手術,帶上捐贈人。
但這種事情和高家說他們很大概率不會同意,哪怕同意,也要經歷各種天人交戰。
這只是最後最後的手段,如果萬不得已,再提。
這通電話沒有立刻決定所有事,高家需要一夜時間。
那一夜,高媛媛幾乎沒睡。
她坐在酒店窗邊,看著外面陌生的美國街道,手裡一直捏著手機。鄭輝沒有勸她睡,只是在旁邊處理資料,給理察發郵件,列出可能聯繫的移植中心名單。
凌晨時,高媛媛忽然說:「我媽要是知道我和我哥要捐肺,她肯定寧願不治。」
「所以先不走這條路。」鄭輝說。
「可是如果最後只能這樣呢?」
鄭輝停下敲鍵盤的手:「那就到那一步再說,很多事不能提前讓她背著。病人的求生意志很重要,不能一開始就讓她覺得自己是在拖累孩子。」
高媛媛把臉埋進掌心:「我怕。」
鄭輝坐到她身邊抱著她:「怕沒用,我們把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老天爺吧。」 第二天,高家給出決定。做。
先帶高母去美國,進入肺移植評估流程,同時準備多中心登記。活體肺葉移植作為最後備選,不到萬不得已,不向高母提。
但國內高宇國外高媛媛也會去做匹配檢查,到那一步,如果他們兩個合適,他們覺得瞞著高母直接做。
決定一旦做下,所有事情立刻進入另一種速度。
理察讓梅奧診所國際病人辦公室開具正式就診醫療證明,內容包括患者疑似IPF、需要赴美進行進一步評估與治療、可能涉及肺移植評估、需要一名直系親屬陪護。
文件傳真回京城,又寄出原件,高家拿著證明去辦理醫療簽證。
高母起初怎麼都不肯:「我這病都多少年了,去美國幹什麼?小鄭有自己的事,媛媛也忙,你們別因為我一個老太太折騰。」
高媛媛已經回到京城,她蹲在母親面前,握著她的手:「媽,不是折騰。醫生說國內和美國的意見都差不多,不是普通慢支。
我們去看看,評估一下。能治就治,不能治也知道怎麼養。」
高母看著女兒:「你別瞞我,是不是很重?」
高媛媛眼圈一下紅了:「重,但不是沒辦法。」
高母沉默了很久。 高父坐在一旁,終於開口:「去吧。孩子們都安排好了,你別讓他們更擔心。」
高宇也說道:「媽,這不是誰的負擔,是我們全家的事。」
高母看著丈夫和兒女,最後嘆了口氣:「去可以,但有一條,不許你們亂來。」
高母像是看穿了什麼,又像只是母親的本能:「尤其不許拿你和你哥的身體去換。」
客廳里一下安靜。
高媛媛低下頭:「媽,先去檢查。」
高母沒有再追問,簽證辦得很快。
鄭輝這邊請律師和醫療機構一起準備材料,證明治療必要性、費用支付能力、住宿安排和返程計劃。
高媛媛作為陪護一起申請,高母作為病人申請B-2醫療就診簽證。因為資料齊全,又有梅奧診所正式邀請,手續比普通旅遊簽證順利得多。
高父和高宇卻不能跟著去,他們都在航天系統,涉及單位審批、保密審查和出國報備,不是說走就能走。
尤其這個時間點,神舟工程剛剛進入關鍵階段,任何出境都要寫明理由、路線、停留時間和接觸對象。
高母不一樣,她退休多年了,又是要治病,。 高父心裡難受,卻只能接受。
他對高媛媛說:「我和你哥留在國內,你在美國照顧好你媽。」
高宇則把一份自己整理的文件夾交給她。
裡面是高母所有病史的中文摘要,按時間列得清清楚楚,還有國內醫生電話、常用藥清單、過敏史、家庭聯繫人。
「到了那邊,不管哪個醫生問,你別慌。」高宇說:「照這個說。」
高媛媛接過文件夾,點頭:「好。」
高宇看著她,聲音低了一點:「如果真到最後一步,你要和我說,我說過,我願意。」
她眼淚一下湧上來:「我知道。」
高宇沒有再說。
普通航班不是不能坐,但高母現在最怕感染和低氧,長途飛行一旦出問題,很難處理。
鄭輝租了一架跨國醫療飛機,機上配氧氣、監護設備、醫生和護士,途中經安克雷奇加油,再轉飛明尼蘇達。
高母聽說後,又心疼錢:「這得花多少啊?」 高媛媛哄她:「媽,你別管錢,先把身體顧好。」
高母看著她:「是不是小鄭出的?」
高媛媛說道:「他先墊付,我銀行里也有足夠的錢,我完全付的起。」
高母嘆氣:「但那只是錢,還有關係什麼的,人情太大了。」
高媛媛低聲說:「以後慢慢還。」
出發那天,高父和高宇把她們送到機場。
高母戴著鄭輝之前送來的N95口罩,身上披著厚外套,醫療團隊給她做了登機前檢查,確認血氧和血壓都能承受飛行,才扶她上了飛機。
高父握著她的手,半天沒松。
「去了聽醫生的。」他說。
高母隔著口罩笑了一下:「你也是,按時吃飯,別老在單位熬。」
高父點頭,眼睛發紅。
高宇看著妹妹:「照顧好媽,也照顧好你自己。美國那邊有什麼事,第一時間打電話。」 「嗯。」
飛機艙門關上前,高媛媛回頭看了一眼。
高父和高宇站在停機坪邊,被冬天的風吹得衣角亂動。
醫療飛機抵達羅切斯特時,鄭輝已經等在機場。飛機艙門打開,高媛媛扶著高母慢慢下來。
高母一看見鄭輝,第一句話是:「小鄭,又給你添麻煩了。」
鄭輝走上前扶著她:「阿姨,您這話說多了就見外了,先上車,外面冷。」
他沒有讓她在寒風裡多站,車直接開到他提前租好的住處。
那是一套離梅奧診所很近的公寓,兩室一廳,有電梯,有地下車庫,從車庫到樓內不用吹風。客廳里提前放好了制氧機、脈搏血氧儀、加濕器和空氣淨化器。
廚房裡也準備了米麵、燉鍋、砂鍋、一些中國調料,還有適合病人吃的清淡食材。
高母進門後,看著屋裡那些東西:「這弄得跟國內一樣。」
鄭輝說道:「阿姨,您別把這裡當美國醫院,就當換個地方養身體。」
高媛媛扶母親進臥室休息。 鄭輝則在客廳里和國際病人辦公室的人確認後續安排。
第一次正式評估,抽血、心肺檢查、影像覆核、營養評估、心理評估、移植團隊會診,一項項排得很滿。
梅奧這邊先開檔案,理察同時聯繫克利夫蘭、匹茲堡、杜克、約翰霍普金斯、UCLA等有肺移植能力的中心,準備多中心登記。
每個中心都要錢,評估費、諮詢費、資料費、翻譯費、預存款、轉運準備,帳單跟雪片一樣發過來。
晚上,高媛媛從母親房裡出來,看見鄭輝還在客廳打電話。
「對,三個月。」他說:「我要的是待命協議,不是臨時詢價。飛機、機組、醫療團隊,必須能在接到通知後最短時間起飛。」
電話那邊說了幾句。
高媛媛站在門口,等他掛了電話,才問:「你在安排什麼?」
鄭輝說:「我跟一家醫療飛機租賃公司簽三個月協議,他們會在這邊待命。以後不管哪個中心有肺源,電話一來,我們直接去機場,飛過去做手術,保證四小時內到那些醫療中心。」
高媛媛怔住:「一直待命?「三個月?」
「不夠再續。」
她走到他面前:「這要花很多錢吧?」 鄭輝看著她:「錢現在不是問題,你媽媽現在要的是時間,錢你還能再賺的。」
高媛媛沒再說什麼,只是靠在他懷裡,哭了出來。
鄭輝抱住她,安靜的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
肺移植不是電影裡幾句台詞就能讓人從絕境裡翻身,它是一套昂貴又殘酷的系統。登記、評估、等待、供體、起飛、手術、排異、感染,每一步都可能出錯。
可只要系統還在運轉,人就還有希望。
鄭輝忽然想起春節那晚在高家客廳里,高父說航天工程是龐大的系統工程,講究萬無一失,每一種最壞的可能都要提前準備預案。
救一個人,也像一次航天任務。
差別只是,火星上的那個人可以靠土豆多活一天,而現實里的他們,要靠資料、簽證、醫生、飛機、錢和無數個不能出錯的細節,把高母從病里一點點往外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