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戲?

  第130章 戲?

  《益西卓瑪》劇組。

  飛機降落在貢嘎機場,天空藍得像一塊藍寶石,白雲低得好像觸手可及,空氣清冽,陽光熾烈得有些晃眼。

  謝飛的這部電影,從立項之初,就定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基調。

  他不想重複過去那些展現Xz窮、困、苦的刻板印象。他想把一個真實的,既有厚重歷史,又有現代脈搏的Xz拍出來,給世界看看。

  因此,電影的敘事結構採用了時空交錯的方式,通過外孫女達娃的視角,在現代的LS

  與奶奶益西卓瑪解放前的記憶之間來回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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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組裡既有穿著藏袍、搖著轉經筒的老人,也有衣著時尚的現代年輕人。

  甚至,為了展現現代LS的生活氣息,謝飛還專門找了一家網吧,安排了一場外孫女在網吧里和人發郵件的戲份。

  是的,1999年的LS,已經有了網吧,比很多內地小縣城還要早。

  在劇組裡,鄭輝的身份有些特殊。他名義上是導演助理,但謝飛特許他不用干任何雜活,唯一的任務,就是跟在自己身邊看。

  開機第一周,劇組的拍攝還算順利。

  然而,在拍攝一場益西卓瑪青年時期在河邊唱歌的戲時,劇組遇到了瓶頸。

  按照劇本,那是一個清晨,益西卓瑪在清澈的河邊梳洗,一邊唱著倉央嘉措的情歌,歌聲引來了男主角之一的加措。

  這場戲,關鍵在於拍出益西卓瑪身上那種美,以及歌聲的空靈感。

  副導演試了幾個機位,用了廣角,想把遠處的雪山和近處的河水都收進畫面,但拍出來的效果總是不對。

  要麼人顯得太小,要麼環境顯得雜亂,完全沒有那種驚鴻一瞥的感覺。

  謝飛在監視器前皺著眉頭,連著喊了好幾次「卡」。

  「光不對!把人臉上的輪廓打得太死板!」

  「情緒也不對!女演員的眼神太實了,沒有那種不自知的純真感!」

  整個劇組的氣氛都有些凝重。

  休息的間隙,鄭輝湊到謝飛身邊,低聲說道:「謝老師,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謝飛看了他一眼:「說。」

  「我覺得,這場戲的關鍵不在於景,而在於人。我們是不是可以換個思路,不拍全景,而是用長焦,從男主角加措的主觀視角去拍?」

  「哦?繼續說。」謝飛來了興趣。


  「我們可以讓攝影師躲在河對岸的樹叢里,用長焦鏡頭,透過帳篷去窺視。這樣一來,畫面天然就帶有朦朧感和神秘感。」

  「前景是虛化的帳篷布,中景是河邊洗浴的益西卓瑪,背景是微微泛白的天空。這樣拍出來的畫面,層次感會更豐富。」

  「至於光線,我們沒必要等太陽完全出來。就在太陽即將升起,天光最柔和的那十幾分鐘魔幻時刻去搶拍。

  用自然光做輪廓光,從側後方打亮她的頭髮和身體邊緣,人物一下子就從環境跳出來了,那種美也就有了。」

  「最關鍵的一點,歌聲,我們不用現場收音。

  讓女演員對口型就行,後期我們再配上處理過帶混響的歌聲。

  這樣,鏡頭裡那種窺視感,和耳邊空靈的歌聲,就能形成奇妙的通感,讓觀眾和男主角一樣,瞬間就被擊中。」

  鄭輝說完,片場安靜了下來。

  謝飛,以及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攝影指導、副導演,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這番話,已經不是簡單的想法了,這是完整、專業、甚至可以說高明的視聽語言解決方案!

  從鏡頭調度、光線運用,到聲音設計,考慮得滴水不漏。

  謝飛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他反覆咀嚼著鄭輝提出的方案,腦海里已經浮現出了那個畫面。

  「好!」他眼睛裡迸發出光彩:「就按你說的辦!」

  他轉頭對著整個劇組大吼:「都別閒著了!攝影組,馬上去河對岸找機位!

  燈光組,準備反光板,一會兒補個眼神光就行!女主角,再補補妝,醞釀一下情緒!

  咱們搶在明天天亮前,把這條拍出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整個劇組就嚴陣以待。

  當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攝影機開機。

  長焦鏡頭穿過帳篷,畫面帶著點晃動和呼吸感。河邊的水汽氤氳升騰,穿著白色長裙的益西卓瑪身姿朦朧,陽光為她鍍上了金色的輪廓光,美得如夢似幻。

  監視器後,謝飛死死盯著屏幕,激動得捏緊了拳頭。

  成了!

  這拍出來的,比他想像中的畫面還要美,還要有味道!

  這條拍完後,謝飛看著鄭輝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老師看學生的眼神,而是發現了寶藏的驚喜。

  接下來的日子裡,謝飛開始有意無意地把更多的問題拋給鄭輝。


  「這場戲,機位怎麼擺?」

  「這個轉場,用什麼方式銜接更自然?」

  而鄭輝也毫不怯場,他提出的見解往往一針見血,甚至比劇組裡經驗豐富的攝影指導考慮得更周全。

  終於,在拍攝另一場重頭戲時,謝飛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讓鄭輝來拍。

  開拍前,謝飛把鄭輝叫到一邊。

  「鄭輝,這場戲,你來導。」

  鄭輝愣住了,他以為給自己的最多過場鏡頭或者空鏡,沒想到是這種重頭戲。

  ——

  「老師,這麼重要的戲,不合適吧?」

  「沒什麼不合適的,我看了一個月,你小子肚子裡的貨,比我們這幫老傢伙只多不少,就是缺個機會。今天,我就把這個機會給你。」

  謝飛按著他肩膀說道:「別怕,我在旁邊給你盯著。放手去干!」

  鄭輝沒有怯場,他走到兩位主演面前,跟他們聊起了角色的內心邏輯。

  「兩位,我覺得這場戲,加措的痛是克制的。

  他知道兒子不是自己的,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因為貢薩說他不是男人,沒有照顧好家也是對的,他既有憤恨也有無言以對。

  他進門後繞著床走幾步,眼裡是審視也是訣別。

  他臨走前看床上的益西那一眼,交織著被背叛的失望和男人最後殘存的尊嚴。

  他不跟益西說一句話,只叫央金跟他回康巴,這種無視,比大吵一架更讓人絕望。」

  「而益西卓瑪,她剛清醒,身體極度虛弱,前幾個鏡頭的核心在於眼睜睜。

  她的內心想挽留丈夫和留下女兒,但肉體卻動彈不得。

  直到加措帶著女兒走出門,恐慌才逼著她壓榨出身體裡的最後力氣,強撐著起身去追,但最終只能絕望地倒在門框邊——」

  他三言兩語,就抓住了角色在情境下的心理動機。兩位經驗豐富的演員聽完,馬上理解該怎麼做。

  「好,各部門準備開拍!」

  農奴的房間太小了,塞不下兩台機器同時運作,燈光也展不開。這場戲只能單機拍單邊。

  先把加措的視角和戲份全部拍完,然後轉場布光,再反打拍益西卓瑪的所有反應。

  「各部門注意,第一組鏡頭,機位只給加措,拍他進門繞床走的戲。開始!」

  打板聲落下,加措的扮演者推門而入,他沒有說話,只是一邊緩緩踱步,一邊死死盯著床榻的方向。


  那是令人窒息的巡視,收拾好自己東西,他收回目光,聲音低沉:「央金,跟阿爸走。」

  「卡!非常好。燈光組、攝影組,馬上換機位,重布主光源,接下來全拍益西卓瑪!」

  短暫的現場調整後,機位在狹小的空間裡重新架設完畢。

  「第二組鏡頭,抓益西的虛弱和絕望。開始!」

  鏡頭裡,屋內光線昏暗。益西卓瑪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瞳孔微微顫動。

  配合著鏡頭外加措扮演者的走位,她在床上虛弱地看著他,直到加措帶女兒走出去,益西母親也跟著追出畫面。

  「卡!床上的戲過了!」鄭輝站起身,拿起對講機指揮:「各部門動作快,把攝像機和燈光全部撤出去!

  機位架在屋外,從外面往裡拍,視角對準門框。最後一段,抓她虛弱的吶喊和脫力!」

  現場再次忙碌起來,設備被移出狹窄的屋子。機位在屋外重新固定,鏡頭直指門框,光影重新調整到位。

  「第三組鏡頭,門框戲,準備開始!」

  伴隨著打板聲,益西卓瑪拼盡全力撲到門邊,無力地扒著木門框,對著鏡頭的方向虛弱地喊出:「加措,你帶她上哪裡去啊。」

  然而,身體的極限終究無法跨越,她喊完,眼底的光一點點潰散,摳住門框的手在屋鏡頭捕捉下漸漸鬆脫,身子軟綿綿地順著門框滑落,慢慢地又陷入了昏迷。

  鏡頭恰到好處地定格在她倒在門檻上的身影,以及那隻無力垂落的手上。

  「卡!」鄭輝大喊一聲,這幾組單邊戲演員的情緒都很好,只要後期剪輯的節奏一對上,絕對震撼,完美!

  現場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那個坐在監視器後的年輕人。

  謝飛走到監視器前,回放了一遍剛才的鏡頭。

  完美的構圖,精準的情緒捕捉,流暢的鏡頭調度——這條片子,拍得讓他這個導演都挑不出毛病,甚至比他自己預想的效果還要好。

  他看著這段素材,心裡甚至捨不得廢棄。

  他沉吟了許久,對身邊的製片主任說道:「這段,保留。回頭跟製片方溝通一下,這部電影的導演署名,要加上鄭輝的名字。

  聯合導演,或者執行導演。」

  消息很快傳到了遠在京城的製片公司。

  中影集團的某個辦公室里,一個中年男人,放下了手裡的電話。

  他就是這部電影的製片人之一,是五月份剛上任中影的副總經理,也是未來中國電影界翻雲覆雨的大佬—韓三坪。


  「謝飛要給鄭輝署名?」韓三坪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對這個決定感到不解和好奇,該不會是鄭輝給太多錢買通了謝飛為了鍍金吧?不應該啊。

  他當即決定,親自去一趟XZ。

  三天後,韓三坪出現在了劇組。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找到了謝飛,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謝老,把那小子拍的那段素材,給我看看。」

  在臨時的放映室里,韓三坪看完了鄭輝導的那場戲。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謝飛說:「謝老,這段戲,確實拍得很好。情緒飽滿,節奏精準,完全不像是新手的作品。這孩子,是個天才。」

  謝飛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怎麼樣?我沒說錯吧?我準備給他署名,也算是我這個做老師的,給他入行送的一份大禮。」

  「不。」韓三坪卻搖了搖頭,提出了反對意見。

  「謝老,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我覺得,現在就給他署名,不是在幫他,反而是害了他。」

  「這叫什麼話?」謝飛不解。

  韓三坪分析道:「鄭輝這孩子,以他的才華和名氣,未來缺執導電影的機會嗎?

  他絕對不缺!他缺的,是一個一鳴驚人、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第一次!」

  「您想想,一個導演的履歷上,首次執導作品,這個名頭有多重要?那是他闖蕩江湖的開山之作,是他藝術風格的奠基石!」

  「現在,您把《益西卓瑪》的執行導演給了他。

  以後別人提起,就會說,哦,鄭輝啊,他第一次拍電影,是給謝飛導演當副手。這個標籤,會跟著他很久。」

  「這不就浪費了他第一次執導電影的履歷了嗎?

  他第一次署名,難道不應該是一部從劇本到拍攝,完完全全都由他自己做主的電影嗎?

  那樣的起點,不是更高,更純粹?」

  韓三坪看著謝飛,語氣誠懇:「謝老,這組鏡頭,咱們照用不誤,甚至可以按執行導演的標準,給他包一個大紅包。

  但署名這件事,我覺得,鄭輝想必也不會介意為了一個更長遠的未來,暫時把這個名字藏起來吧。」

  謝飛聽完,愣住了。

  他不得不承認,韓三坪這個搞製片的,看問題的角度確實比他這個老師要全面,要長遠。

  他說得對,保護一個天才最好的方式,不是過早地把他推到聚光燈下,而是讓他積蓄力量,在最合適的時機,以最完美的姿態,一飛沖天。

  「你說的——有道理。」謝飛緩緩地點了點頭。


  說完署名的事,韓三坪終於露出了他這次親自前來的真正目的。

  他走到正在不遠處幫著場工收拾道具的鄭輝面前,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鄭輝,你好。」

  「韓總您好。」鄭輝認得他。

  韓三坪開門見山,直接拋出了他的來意。

  「有沒有興趣,自己完完整整地導一部電影?」

  「只要你能拿出一個像樣的劇本,我馬上給你組織一個頂級的劇組出來。投資、演員、發行,所有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我來給你擺平。」

  拋出這番話後,韓三坪盯著鄭輝,等待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回答。

  如今的內地電影市場連年下滑,可謂是死氣沉沉,太需要一針強心劑了。而鄭輝,就是他眼中最完美的破局者。

  作為當下全國最炙手可熱的歌手,鄭輝的名字橫跨內地、港台甚至東南亞。

  韓三坪算得很清楚,只要電影海報上印著「天王鄭輝導演」幾個字,就會有無數人願意掏錢走進電影院,這部戲從立項開始就百分之百不可能虧本。

  而且他真正期望的,是鄭輝能拍出一部節奏明快的商業片,給這潭死水注入一股新風,甚至成為真正的救市之作。

  鄭輝是澳門那邊的,他應該沒有那些第四代第五代沉迷於藝術片的偏執。

  對於韓三坪拋出的橄欖枝,鄭輝內心沒有什麼波瀾。

  以他現在的身家根本不缺錢,加上頭頂上還有謝飛這尊大佛當老師,只要他開口說想導戲,絕不可能缺班底、缺人脈,拍自己第一部戲,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罷了。

  擺在鄭輝面前的問題,從來都不是能不能或者有沒有投資,他此刻唯一在考慮的,是要不要現在就拍。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鄭輝陷入了沉思,認真權衡著當下是否是正式開啟自己導演生涯的最佳時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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