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二更)
第140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二更)
郡沙縣檢察院。
公訴科辦公室。
錢峰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著一疊剛送來的補充偵查材料。
他翻開第一頁,是刑偵大隊出具的《補充偵查報告》。
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在其中幾行停住。
「經補充偵查,初步查明案發現場黑衣男子系被害人趙磊同村好友李強(男,34歲,有前科)————」
他往下看。
「——案發當晚與趙磊在同一飯店不同桌飲酒,酒後兩人發生口角,之後李強參與鬥毆。案發後即離郡南下,現居所不明。現已將其列為網上追逃對象,待抓獲後另案處理。」
錢峰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翻到下一頁,是幾張監控截圖。
汽車站候車大廳,凌晨五點四十七分。
畫面里,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個子男人拎著旅行包,側臉一閃而過。
六點十五分,同一個人排隊上了開往廣州的大巴。
錢峰把截圖放在桌上,又翻出飯店老闆的辨認筆錄。
「————那天晚上跟趙磊吵架的那個高個子,身形確實很像————」
趙磊母親的辨認筆錄。
「————這身形很像,但臉看不清,我不敢百分百確定————」
村支書的證言。
「————李強是趙磊的髮小,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案發後第二天,村裡有人說看見他拎著大包出門,說是要出去打工————」
錢峰把所有材料看完,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當初就查清李強,這案子也不會在法院被打成現在這樣。
江衛東那幫人,從一開始就把方向鎖死在王建軍和王小剛身上。
□供、物證、證人證言,全是圍繞這個結論展開的。
結果呢?
□供被排掉,監控又查出第三人。
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得重來。
錢峰嘆了口氣,把材料收拾好,站起身。
拿著卷宗往科長辦公室走去。
公訴科科長辦公室。
羅立新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手裡端著茶杯。
錢峰敲了敲門。
「進來。」
錢峰推門進去,把手裡的卷宗放在茶几上。
「羅科,補偵材料回來了。」
羅立新轉過身,走到沙發邊坐下。
——
「說說。」
錢峰在對面坐下,翻開卷宗。
「這次補偵,公安那邊確實下了功夫。」
他把《補充偵查報告》遞過去。
「黑衣人身份鎖定了,叫李強,是趙磊的同村發小。案發當晚兩人在同一家飯店喝酒,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吵起來了,之後參與了鬥毆。」
羅立新接過報告,掃了一眼。
「證據呢?」
錢峰從卷宗里抽出幾份材料,一份一份地念。
「第一,趙磊和李強的關係。村支書證言、趙磊家屬辨認筆錄、飯店老闆證言,都指向兩人是髮小,案發當晚同桌或鄰桌喝酒。」
他翻到下一頁。
「第二,案發後逃離。村支書證言顯示,案發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見李強拎著大包出門,說是去外地打工。汽車站監控顯示,當天凌晨五點多,有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個子男人上了開往廣州的大巴。」
他把監控截圖遞給羅立新。
「第三,辨認情況。趙磊母親、趙磊老婆、飯店老闆都說身形很像,但因為畫質太差,沒人敢百分百確定。」
羅立新看著那張截圖,眉頭皺了皺。
「側臉都看不清。」
「是。」錢峰點頭,「監控畫質有限,臉部特徵模糊。辨認筆錄里全是很像、應該是,沒有一個敢打包票的。」
羅立新放下截圖,靠回沙發。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第三人身份基本鎖定,但證據不夠紮實。」
「對。」錢峰說,「而且已經跑了,至今未到案。公安那邊把他列入網上追逃,但什麼時候能抓到,誰也說不準。」
羅立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麼起訴?」
錢峰沉默了幾秒。
「我的想法是,罪名不變,還是故意傷害罪。指控對象還是王建軍和王小剛,這兩個人參與鬥毆、造成重傷的事實是清楚的。」
他頓了頓。
「但在起訴意見里,要把第三人的情況寫進去。明確案發現場存在第三人,根據補偵材料和證人證言,該第三人在致傷結果中可能承擔主要責任。」
他看向羅立新。
「李強未到案,我們沒法在法庭上替他定性定量。只能籠統地寫明確存在第三人、主要責任可能由其承擔,把具體的作用劃分交給法院認定。」
羅立新沒說話,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
半晌,他開口了。
「量刑建議呢?」
錢峰翻開筆記本。
「王建軍和王小剛,之前我們建議的是三到五年。現在查出第三人,他們的作用明顯降級了。」
他看著筆記本上的數字。
「我建議調整為一到三年,王小剛可以爭取緩刑。」
羅立新的眉頭動了動。
「降得夠多的。」
「沒辦法。」錢峰搖頭,「監控畫面擺在那兒,踢得最狠的是那個黑衣服的。證人也都說,動作最大的是高個子。王建軍和王小剛在裡面確實動了手,但不是主要責任人。」
他合上筆記本。
「要是還按三到五年起訴,將來判下來輕了,我們被動。不如現在就調整到位,跟法院的判斷保持一致。」
羅立新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行,就按你說的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有件事,我還是得跟你交個底。」
錢峰看著他的背影。
羅立新轉過身,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江神探這次的處分,跑不了了。」
錢峰愣了一下。
「已經定性了?」
「差不多了。」羅立新說。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
「督察那邊查了一圈,結論是訊問程序存在嚴重違規。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刑訊逼供,但那幾份供述被排掉了,等於是變相認定了問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衛東幹了三十年,這次算是栽了。」
錢峰沉默了幾秒。
「那政法委那邊————」
羅立新的嘴角動了動,露出一絲苦笑。
「別以為這案子辦得很輕鬆,背後的角力你沒有看到。」
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知道趙國強是什麼人吧?」
錢峰點頭。
「聽說跟江隊關係不錯。」
「不是不錯,是多年的鐵兄弟。」羅立新說,「江衛東在縣裡經營了三十年。」
他嘆了口氣。
「我當時約老周喝酒,想探探口風。」
「老周?」錢峰問。
「政法官員周禮國。」羅立新說,「我跟他是老戰友了,當年一起在部隊待過。」
他搖了搖頭。
「喝了半天,沒個准信。他就一直打太極,說案子要依法辦、程序要走完,反正就是不表態。」
錢峰聽出來了。
「他也怕得罪趙國強?」
「不是怕。」羅立新說,「是趙國強在他面前放過話,說這案子要是辦砸了,以後案子不好辦。」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渡了兩步。
「後來還是檢察長出面,又約了一次。」
他轉過身,看著錢峰。
「檢察長跟老周攤了牌,說程序問題是程序問題,實體問題是實體問題。法院那邊已經啟動排非了,紀委也介入了。」
他頓了頓。
「老周聽進去了。回去之後把趙國強叫過去談了一次話,讓他消停點,不然沒法收拾。」
錢峰沉默了幾秒。
「所以趙國強現在————」
「消停了。」羅立新說,「至少明面上消停了。江衛東那邊的處分,他也沒再出來說話。」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
「但你要知道,這事能這麼處理,不是因為我們辦案辦得多好,是因為檢察長替我們頂了一把。」
他看著錢峰,語氣認真。
「不然還不知道要多生多少事端。」
錢峰點了點頭。
「我明白。」
羅立新靠回沙發,語氣緩和了一些。
「行了,補偵材料的事你去準備。起訴書改一改,量刑建議調一調,儘快報上來。」
錢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卷宗。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羅科,還有一件事。」
「說。」
錢峰轉過身。
「第二次起訴之後,法院那邊會怎麼判,您怎麼看?」
羅立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你是想問那個姓林的小子會怎麼搞?」
錢峰沒否認。
羅立新哼笑了一聲。
「我估計他這次又要在判決書里大做文章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人、作用劃分、量刑從寬————每一條他都會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這小子,年紀不大,心眼不少。
「6
錢峰看著他,沒說話。
羅立新擺了擺手。
「去吧,把材料準備好。」
錢峰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羅立新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陽光正好,照在檢察院的院子裡,樹影斑駁。
他想起江衛東來找他那天的樣子。
鐵青著臉,語氣裡帶著威脅。
羅立新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向辦公桌。
桌上還有一堆文件等著簽字。
日子還得過,案子還得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