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江神探累了（一更）

  第139章 江神探累了（一更）

  郡沙縣公安局刑偵大隊。

  江衛東坐在長桌的末端，穿著一身便裝，手邊放著半杯涼透的茶水。

  他今天特意沒穿警服。

  局長周德明坐在主位，今天沒有穿警服，而是穿著一身藏青色夾克，胸前別著黨徽。

  政委老馬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表情嚴肅。

  

  劉志強和張偉坐在江衛東對面，兩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自己隊長的臉。

  會議室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周德明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傳達一個精神。」

  「市局督察、紀委聯合督查組，對我們刑偵大隊提出了整改意見。」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人，最後落在江衛東身上。

  「重點就是王建軍、王小剛故意傷害案的訊問程序問題。」

  江衛東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沒說話。

  周德明繼續說：「督查組的意見很明確。第一，對訊問程序中存在的問題要深刻反思，不能躺在功勞薄上睡大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第二，對案發現場出現的那個黑衣第三人，必須限期查清身份，寫出專項報告。」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江衛東面前。

  「老江，這是督查組的書面意見。你看看。」

  江衛東接過文件，翻開。

  白紙黑字，措辭嚴厲。

  什麼「程序意識淡薄」、什麼「證據收集不規範」、什麼「影響司法公信力」————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看完了。」

  周德明看著他。

  「有什麼想法？」

  江衛東沉默了兩秒。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人民公安為人民」的橫幅上，嘴角微微動了動。

  「沒什麼想法。」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該查的查，該改的改。」

  周德明點點頭。

  「那這個黑衣第三人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江衛東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水已經沒有熱氣了。

  三十年了。

  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三十年。

  破過多少大案要案，立過多少功，拿過多少獎。

  現在因為這麼一個案子，被一個毛頭小子在法庭上當眾拆台，督察組的整改意見都發到局裡來了。

  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第三人的事，我來安排。」

  他抬起頭，看向劉志強和張偉。

  「老劉，你負責重新走訪老地方飯店和周邊攤販，把當晚在場的人全部過一遍。」

  劉志強點頭。

  「明白。」

  江衛東又看向張偉。

  「小張，你去調當天晚上的監控，把那個黑衣人的行走軌跡從飯店一路追到他消失的地方。」

  張偉也點頭。

  「好。」

  江衛東站起身，把那份督查意見折了兩下，塞進口袋，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的幾個人。

  「這個人要是查不出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沒臉在警隊待下去。」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德明嘆了口氣，站起身。

  「都聽見了？抓緊幹活吧。」

  老地方飯店。

  下午三點多，飯店裡沒什麼客人，幾張桌子空蕩蕩的擺著。

  劉志強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老闆正蹲在櫃檯後面數錢。

  「老闆。」

  老闆抬起頭，看見是穿便裝的劉志強，愣了一下。

  ——

  「喲，警察同志？又來了？」

  劉志強從口袋裡掏出證件晃了晃。

  「再問你幾個問題。」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監控截圖，放在櫃檯上。

  「你看看這個人，認不認識？」

  截圖上是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大身影，背對著鏡頭，臉看不清。

  老闆湊過來看了看，眉頭皺起來。

  「這畫質————看不清啊。」

  劉志強指著截圖上的身影。

  「你仔細想想，案發那天晚上，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個子很高，穿黑衣服的。坐在旁邊桌吃飯的。」

  老闆抬起頭，想了想。

  「案發那天晚上————」

  他摸了摸下巴。

  「那天晚上來的人挺多的。我記得那個被打的，就是姓趙的那個，他坐在角落裡喝酒，喝得挺多。」

  劉志強點頭。

  「這個我們知道。他旁邊那桌呢？」

  老闆的眼睛眨了眨。

  「旁邊那桌————」

  他突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

  「對了！那天晚上他左邊那桌，坐著兩男一女，好像跟他認識。」

  劉志強的耳朵豎了起來。

  「認識？」

  「嗯。」老闆點頭，「一開始還挺好的，說說笑笑的。後來喝高了，不知道為什麼就吵起來了，罵罵咧咧的。那個姓趙的也罵，罵得挺難聽。」

  他皺了皺眉頭。

  「那三個人里，有一個男的個子特別高，一米八幾的樣子，穿著黑衣服。」

  他指著截圖上的背影。

  「這身形————還真有點像。」

  劉志強把截圖往前推了推。

  「你再仔細看看，能不能想起這個人是誰？」

  老闆盯著截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臉看不清，我不敢瞎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

  劉志強看著他。

  「不過什麼？」

  老闆猶豫了一下。

  「我聽那幾個人說話的口音，好像是跟姓趙的一個村的。」

  劉志強眉頭一挑。

  「一個村的？」

  「對。」老闆點頭，「是啊，說的都是同樣的方言。」

  劉志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城關鎮河東村。

  劉志強的車停在村委會門口。

  村支書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王，在村里當了二十多年幹部，對村裡的人頭熟得很。

  劉志強把監控截圖遞過去。

  「王書記，您看看這個人，認不認識？」

  王支書接過截圖，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這看不清臉啊。」

  ——

  劉志強指著那個黑色的身影。

  「個子很高，一米八幾，穿黑衣服。外號好像叫強子。」

  王支書的眉頭動了一下。

  「強子？」

  他抬起頭，看著劉志強。

  「你說的是李強吧？」

  劉志強的心又跳了一下。

  「李強？」

  王支書點頭。

  「我們村有個叫李強的，小名就叫強子。個子是挺高的，一米八多。」

  他放下截圖，嘆了口氣。

  「這孩子以前就不省心，年輕的時候打過架，被拘過一回。後來一直混社會，沒個正經營生。」

  劉志強追問：「他跟趙磊什麼關係？」

  王支書想了想。

  「他倆是髮小，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李強比趙磊大兩歲，兩個人都愛喝酒，經常湊一塊兒喝。」

  劉志強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那李強現在在哪兒？」

  王支書搖搖頭。

  「不知道。」

  他頓了頓。

  「我記得趙磊那個事情發生後沒多久，村裡有人說看見他拎著個大包出門，說是要出去打工。從那之後就沒見過人了。」

  劉志強皺起眉頭。

  「具體是哪天？」

  王支書想了想。

  「好像是————十月十六號？十七號？那兩天吧。」

  劉志強的心沉了下去。

  十月十六號。

  案發是十月十五號晚上。

  第二天一早，李強就走了。

  同一時間。

  郡沙縣長途汽車站。

  張偉坐在監控室里，盯著屏幕上的畫面。

  十月十六日，凌晨五點四十七分。

  畫面里，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個子男人拎著一個大旅行包，走進候車大廳。

  他的側臉若隱若現，在鏡頭前一閃而過。

  張偉把畫面暫停，截了一張圖。

  然後他調出下一段監控。

  六點十五分，那個黑衣男人排隊上了一輛開往廣州的大巴。

  他上車的時候，轉了一下頭，側臉在鏡頭裡停留了不到一秒。

  張偉把這一幀也截了下來。

  他把兩張截圖列印出來，拿給站務員看。

  「這個人，你有印象嗎？」

  站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戴著老花鏡，湊過來看了看。

  「看不太清啊————」

  她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沒印象。」

  張偉又把截圖拿給售票窗口的小姑娘看。

  小姑娘看了一眼，也搖搖頭。

  「監控太模糊了，而且這也隔了這麼久了，我們每天接觸的人也多，確實沒什麼印象了。

  「」

  張偉嘆了口氣，把截圖收好。

  兩天後。

  郡沙縣公安局刑偵大隊。

  江衛東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材料。

  汽車站監控截圖、飯店老闆的辨認筆錄、村支書的證言、李強的戶籍信息————

  他把所有的材料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劉志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

  「隊長，我把截圖拿給趙磊的家屬看了。」

  江衛東睜開眼睛。

  「怎麼說？」

  劉志強走進來，把報告放在桌上。

  「趙磊的母親說，這身形很像李強。趙磊的老婆也說，看著像是李強。」

  他頓了頓。

  「飯店老闆那邊，我又去問了一遍。他說那天晚上跟趙磊吵架的那個高個子，確實像是李強。」

  江衛東拿起報告，翻了翻。

  「能確定嗎？」

  劉志強搖搖頭。

  「監控畫質太差，臉看不清。都是說很像、像是，沒有人敢百分百確定。」

  江衛東沉默了幾秒。

  他放下報告，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開始寫。

  劉志強湊過去看了一眼。

  「經補充偵查，初步查明黑衣男子系被害人趙磊同村好友李強（男，34歲，有前科）。案發當晚與趙磊在同一飯店不同桌飲酒，酒後兩人發生口角，之後李強參與鬥毆。

  案發後即離郡南下，現居所不明。現已將其列為網上追逃對象，待抓獲後另案處理。」

  江衛東寫完，把筆放下。

  他盯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好一會兒。

  寫下這份報告，就等於承認了一件事。

  當初抓人的時候，方向偏了。

  真正動手最狠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沒在視野里。

  他逼著王建軍和王小剛認下所有的罪行，卻漏掉了最關鍵的那個人。

  江衛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三十年了。

  他辦過那麼多案子，立過那麼多功。

  現在因為這一個案子，因為這一個漏掉的人，他的名聲、他的威信、他的驕傲，全都在一點一點崩塌。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紙折好，塞進文件袋裡。

  算了。

  自己也累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