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強子是誰?(三更)
第138章 強子是誰?(三更)
周四上午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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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沙縣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
小護士看過證件問清緣由後,便一溜煙地向醫生辦公室跑去。
林正宇和朱慧站在走廊盡頭,等著護士去叫主治醫生。
走廊里人來人往,推車的、拎吊瓶架的、攙著老人挪步的。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飄出來的中藥氣息。
朱慧靠在牆上,壓低聲音問:「正宇哥,醫護記錄我已經來調取過了,你幹嘛還非得跑這一趟?」
林正宇看著走廊另一頭。
「紙面上的東西,和當事人親口說的,不一樣。」
他頓了頓。
「而且有些細節,書面材料不一定寫得全。」
朱慧點點頭,沒再問。
幾分鐘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值班室走出來。
四十來歲,頭頂已經發育成了地中海,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看起來剛值完夜班日「法院的同志?」
林正宇迎上去。
「您好,我是郡沙縣法院刑庭的審判員林正宇,這是我同事朱慧。」
他遞上工作證和介紹信。
「想跟您了解一下趙磊的傷情情況。」
醫生接過介紹信與工作證看了一眼,點點頭。
「我姓陳,當時是我接的診。」
他看了看走廊兩邊。
「這兒說話不方便,去我辦公室吧。」
三人穿過走廊,拐進一間狹小的辦公室。
桌上堆滿了病曆本和檢查單,角落裡的綠蘿蔫頭耷腦,葉子上落了一層灰。
陳醫生把門帶上,示意兩人坐。
「你們想問什麼?」
林正宇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
「陳醫生,根據您當時的診斷記錄,趙磊的頭部傷情是顱骨骨折加腦挫裂傷。」
他翻到其中一頁。
「病歷上寫的是鈍器多次擊打與摔倒撞擊地面的綜合作用。我想請您詳細說說,這個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
陳醫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那天晚上送來的時候,人已經昏迷了。我們做了CT,發現顱骨有兩處骨折線。」
他用手指在自己頭上比劃了一下。
「一處在這兒,右側顳部,裂紋比較細。另一處在這兒,後枕部,裂紋粗一些,邊緣不規則。」
林正宇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
「兩處骨折的成因一樣嗎?」
陳醫生搖搖頭。
「不太一樣。」
他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頭骨模型,放在桌上。
「你看,右側顳部這個位置,骨折線的走向是斜的,邊緣相對整齊。這種形態,通常是被硬物直接擊打造成的。」
他把模型轉了個方向。
「後枕部這個位置,骨折線的走向是橫的,邊緣不規則,周圍還有一些細小的碎裂。
這種形態,更像是撞擊平面造成的,比如摔倒撞地。」
林正宇抬起頭。
「也就是說,至少有兩個不同方向的外力作用?」
陳醫生點頭。
「對。單純摔一跤,很難同時在顳部和枕部造成這樣的傷。」
他把模型放回柜子。
「而且,腦挫裂傷的位置也能說明問題。右側額葉有挫傷灶,枕部也有。這是典型的對沖傷加直接傷的複合表現。」
朱慧在旁邊聽得入神,忍不住問了一句。
「陳醫生,那能不能判斷哪一下是致命的?」
陳醫生看了她一眼,搖搖頭。
「臨床上不這麼分。」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人體受傷是個累積過程。前面挨了幾下,可能已經造成了腦組織的損傷;後面再摔一跤,損傷加重。你問我哪一下是致命的,我沒法回答。
他頓了頓。
「只能說,所有的打擊和摔倒疊加在一起,才有了最後這個結果。」
林正宇把陳醫生的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
「還有一個問題。」
他翻到材料的另一頁。
「醫護記錄里還提到,趙磊身上其他部位也有傷。軀幹和四肢的挫傷,軟組織損傷。」
他把材料遞給陳建國。
「這裡有一句手寫備註,說軀幹及四肢傷痕形態特殊,疑似鈍器反覆擊打所致。這個您能解釋一下嗎?」
陳建國接過材料,看了幾秒。
「這是我當時查房的時候寫的。」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軀幹上的傷痕分布比較集中,主要在背部和腰側。形態上看,像是被踢或者被踹的。」
他皺了皺眉。
「日常磕碰一般不會造成這種分布。摔倒的話,傷痕通常在身體的突出部位,比如肘部、膝蓋、髖部。但他的傷主要在背部和腰側,這說明————」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說明在他倒地之後,可能還有人繼續踢打他。」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朱慧的筆停在半空中,抬頭看了林正宇一眼。
林正宇的表情沒有變化。
「陳醫生,您這個判斷有多大把握?」
陳建國搖搖頭。
「我只能說疑似。醫學上講證據,講可能性,不講絕對。」
他推了推眼鏡。
「但從我二十多年的臨床經驗來看,這種傷痕分布,確實不像日常磕碰。更像是被集中打擊。」
林正宇的筆停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陳醫生抬起手,打斷他。
「我只能說我看到的。至於是怎麼造成的,那不是我的專業範圍。」
他的語氣變得公式化起來。
「你們要是需要進一步鑑定,可以找法醫。」
林正宇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合上筆記本,換了個話題。
「陳醫生,趙磊住院期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
陳醫生靠回椅背,想了想。
「這人嘛————」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說實話,不太好打交道。」
林正宇看著他。
「怎麼說?」
陳醫生嘆了口氣。
「他平時喝酒多,有高血壓,血脂也高,之前剛剛好了一點就在病房裡偷偷讓別人餵他喝酒,勸過他好幾次,讓他戒酒、控制飲食。他不聽,各項指標都在紅線邊上晃。」
他擺了擺手。
「後來我們也懶得說了,說多了他還不高興,覺得我們醫生多管閒事。」
「不過有件事挺奇怪的。」
林正宇的耳朵豎了起來。
「什麼事?」
陳醫生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
「他剛送來那幾天,有時候會說胡話。半清醒半迷糊的狀態,嘴裡念叨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轉過身。
「有一次我查房的時候,聽見他念叨一個名字。」
林正宇的筆懸在半空。
「什麼名字?」
陳醫生想了想。
「好像是————強子,還是小強?記不太清了。」
他皺起眉頭。
「語境好像是別踢了強子什麼的。當時我也沒在意,以為他在做夢。」
林正宇和朱慧對視一眼。
「您確定是這幾個字?」
陳醫生點頭。
「差不多吧。反正是個綽號,不是大名。」
林正宇把這幾個字記在筆記本上,用鋼筆劃了一道粗線。
「陳醫生,謝謝您。」
他站起身,朝陳醫生伸出手。
「您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陳醫生握了握他的手。
「沒什麼,應該的。」
他把兩人送到門口,又補了一句。
「那個趙磊,現在恢復得還行,已經能下地走路了。不過腦子受了重擊還有後遺症,記憶力不太好,有些事情想不起來。」
林正宇點點頭。
「我們知道了。」
兩人走出辦公室,穿過嘈雜的走廊,往電梯口走去。
朱慧跟在後面,腦子裡還在消化剛才聽到的信息。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
中午十二點一刻。
醫院對面的街邊。
一家破舊的小店,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面寫著「老李粉店」三個字。
林正宇和朱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粉。
朱慧夾起一筷子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然後她的臉就皺成一團。
「咳————咳咳————」
她連忙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眼眶都紅了。
「怎麼這麼辣!」
林正宇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你點的時候不是說要微辣?」
朱慧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
「我以為這邊的微辣跟我們那邊差不多————」
她又灌了一口水。
「沒想到這麼猛。」
林正宇低頭繼續吃粉,嘴角微微上揚。
「對哦,你不是本地人。習慣就好,這邊口味重。」
朱慧緩了緩,又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筷子粉。
這次她先在湯里涮了涮,把表面的紅油洗掉一些,才放進嘴裡。
「勉強能吃了。」
她嚼著粉,腦子裡還在想剛才在醫院聽到的事。
「正宇哥,陳醫生說的那些,我有點沒想通。」
林正宇抬起頭。
「哪裡沒想通?」
朱慧放下筷子,理了理思路。
「他說趙磊頭上有兩處骨折,一處是被打的,一處是摔的。身上也有被打的痕跡。」
她皺起眉頭。
「但趙磊自己喝得爛醉,還罵人、摔瓶子、跟人吵架。所以其實————」
她找了個措辭。
「其實他自己的行為也間接造成了自己受傷的後果吧。」
林正宇喝了口湯。
「你說得沒錯。」
他放下湯匙。
「被害人過錯,這個在刑法上是有專門規定的。如果被害人自身存在明顯過錯,誘發或者加劇了犯罪行為的發生,可以作為量刑的酌定從寬因素。」
朱慧點點頭。
「那這案子裡,趙磊的過錯能算到什麼程度?」
林正宇想了想。
「這要看具體情節。」
他頓了頓。
「不過按照現在掌握的證據以及可信的事實,確實可以認定被害人存在過錯。」
朱慧若有所思。
「那王建軍和王小剛的量刑,是不是可以減輕一些?」
林正宇搖搖頭。
「減輕要謹慎。」
他看著朱慧。
「被害人有過錯,不等於打人的人就沒責任。趙磊罵人、摔瓶子,這些行為確實不對。但他沒有先動手打人,也沒有持械傷人。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王建軍和王小剛參與了鬥毆,這是事實。」
他放下筷子。
「被害人的過錯可以作為從寬因素,但不能因為被害人不討喜,就把打人的責任減到見底。」
朱慧點點頭。
「我明白了。」
她又夾起一筷子粉,這次已經適應了辣度,吃得順暢多了。
「那陳醫生說的那個強子呢?」
林正宇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趙磊在半清醒狀態下念叨別踢了強子,這說明什麼?」
朱慧想了想。
「說明他認識那個黑衣服的人?」
林正宇點頭。
「有可能。也可能是酒桌上的朋友,也可能是一起出去喝酒的人。」
「證人說過,趙磊在飯店喝酒的時候,跟隔壁桌的幾個人吵過架。吵完之後,趙磊出去了,隔壁桌的人也先後腳出去了。」
「那個黑衣大個子,會不會就是隔壁桌的人之一?」
朱慧的眼睛亮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黑衣大個子可能不是王建軍他們叫來的,而是趙磊那邊的人?」
林正宇搖搖頭。
「這只是我們的推測,還沒有證據。」
他合上筆記本。
「搞刑偵,我們不是專業的,還是讓江警官繼續偵查吧。」
朱慧點點頭,繼續埋頭吃粉。
吃了幾口,她又被辣到了。
「呼————」
她放下筷子,扇了扇嘴。
「還是太辣了。」
林正宇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從自己的碗裡夾了一塊煎雞蛋,放到朱慧碗裡。
「吃點這個,解辣。」
朱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正宇哥。」
她一口咬掉半個蛋。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粉店油膩的玻璃上,折射出斑駁的光影。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的匆匆趕路,有的慢悠悠晃蕩。
他想起了自己重生之後經歷過的幾個刑事案件。
前面的順風順水似乎讓自己飄在了空中,不由得讓自己有點忘乎所以,有點想當然的認為自己成功不可能會有意外。
所以這個案件前期排非成功,心裡不由得一陣舒坦。之後面對排非之後出現的新證據,自己卻顯得措手不及,毫無準備。
法官雖然也是普通人,但辦理案件的時候無論什麼情況絕對不能頭腦發熱。
這個淺顯的道理自己明明知道的,這次卻還得讓老張來提醒自己。
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差點就步了江神探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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