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心可以熱，但腦袋必須冷（二更）
第133章 心可以熱，但腦袋必須冷（二更）
刑庭辦公室。
林正宇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播放著銀行網點的監控錄像。
他把進度條拖回起點，第三遍從頭看起。
畫面里，飯店門口有幾個人影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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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7：12。
一個灰色的身影，應該是王建軍，從畫面左側衝過來，手裡好像舉著什麼東西。
21：47：15。
另一個深藍色的身影，王小剛，跟在後面，動作有些遲疑。
21：47：18。
黑衣大個子出現了。
林正宇把畫面暫停，盯著那個黑色的身影。
身材明顯比另外兩個高出一截，肩膀很寬。
他把進度條往後拖了幾秒，繼續播放。
21：47：23。
黑衣大個子抬起右腳，狠狠踹向地上的人。
動作幅度很大，整個身子都跟著往前傾。
21：47：25。
又是一腳。
21：47：27。
還是一腳。
林正宇皺起眉頭，把畫面放慢。
黑衣大個子的動作很猛，每一腳都踢得很用力，身體重心都壓在上面。
但畫面模糊，看不清臉。
他繼續往後看。
21：47：31。
畫面右側，王小剛的身影動了。
深藍色的胳膊抬起來，好像揮了一下。
林正宇把這一幀放大，盯著看了幾秒。
揮的是什麼？拳頭？還是別的東西？
看不清。
21：47：33。
王小剛的腿好像也動了一下。
像是踢了什麼。
但角度不好，被黑衣大個子的身影擋住了一部分。
林正宇把這段反覆看了三遍。
王小剛確實有動作，胳膊揮過，腿也動過。
不能說「完全沒動手」。
但跟黑衣大個子比起來，動作幅度小得多，力度也明顯不同。
他繼續往後看。
21：47：38。
三個身影都往後退。
地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
21：47：45。
黑衣大個子最先轉身離開，往畫面左側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監控範圍之外。
21：47：52。
王建軍和王小剛也開始往後退。
兩人的動作有些慌亂，像是在張望什麼。
21：48：01。
兩人轉身跑了。
畫面里只剩下地上躺著的趙磊。
一動不動。
林正宇把錄像暫停，靠在椅背上。
他盯著屏幕，腦子裡在快速梳理。
黑衣大個子踢了至少三腳，每一腳都很用力。
王小剛有揮動、有踢的動作，但幅度小、次數少。
王建軍在這段畫面里幾乎看不清具體動作，在畫面邊緣被擋住了。
那麼問題來了，致傷的主要責任人，到底是誰？
林正宇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字。
「黑衣大個子：踢至少3腳，動作幅度大，力度重。」
「王小剛：有揮動、有踢，動作幅度小，次數不明。」
「王建軍：該段監控中動作不清。」
他想起了之前的那幾份口供。
王建軍和王小剛把所有的致傷行為都攬到自己身上，「我用凳子砸了他頭」、「我撿了酒瓶砸他」、「我踢了他兩三腳」。
但現在，客觀證據擺在這裡。
踢得最狠的，是那個黑衣大個子。
王小剛確實動了手，但不是主要責任人。
那麼，有沒有可能：既有刑訊逼供，也有他們真動手的部分？
這是一個他之前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
啟動排非程序的時候，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幾份供述的合法性上，錄像缺失、時間空檔、體檢報告的傷痕。
他在追問的是：這些口供是不是被打出來的？
但他沒有仔細想過：
就算口供是被打出來的，王建軍和王小剛是不是真的動過手？
林正宇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答案是：可能都有。
刑訊逼供是真的，證據已經很充分了。
但他們動手也是真的，監控畫面里王小剛的胳膊和腿確實動過。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想起了錢峰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那王建軍和王小剛的量刑，你們得好好掂量掂量。
掂量什麼？
掂量的是在「參與鬥毆」和「主要責任人」之間，量刑差距有多大。
如果黑衣大個子是致傷的主要責任人，那王建軍和王小剛的刑期就不能按主犯來算。
但如果查不出黑衣大個子是誰，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林正宇正想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老張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看見林正宇站在窗邊，走過去瞄了一眼他桌上的電腦屏幕。
「看監控呢？」
林正宇點點頭。
「看了三遍。」
老張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也湊過去看了看。
屏幕上停留在那一幀，黑衣大個子抬腳踹人的畫面。
老張看了幾秒，搖搖頭。
「這畫質，可能只有江神探才看得清。」
林正宇沒接話。
老張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他。
「想什麼呢？」
林正宇沉默了兩秒。
「我在想，這案子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老張挑了挑眉毛。
「真相？」
林正宇點點頭。
「排非的時候，我一直在追問那幾份口供是不是被打出來的。現在排掉了，又查出來一個第三人。」
他頓了頓。
「但我剛才看監控的時候發現，王小剛在畫面里也有動手的動作。雖然幅度不大，但不能說完全沒動。」
老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呢？」
林正宇轉過身，看著他。
「所以我在想，有沒有可能，既有刑訊逼供，也有他們真動手的部分？」
老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動了動。
「小林，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覺得王建軍和王小剛是什麼人？」
林正宇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老張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林正宇的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監控截圖看了看。
「你看這畫面。三個人圍著一個人打。不管那個黑衣服的踢得多狠，這倆也不是站在旁邊看熱鬧的。」
他把截圖放下。
「他們動手了。可能踢得不重，可能不是主要責任人，但他們確實參與了。」
林正宇點頭。
「這個我知道。」
老張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還糾結什麼？」
林正宇沉默了。
老張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
「小林，我跟你說。」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從來沒說過這倆人是好人。」
林正宇抬起頭。
老張繼續說：「參與鬥毆、動手打人，這些都是事實。監控里拍得清清楚楚，證人也都說了。」
林正宇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啟動排非，排掉那幾份供述，這是對的。因為那些供述的取得方式有問題，不能用。」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現在要防的，不是公安，也不是江衛東。」
林正宇問：「那是什麼？」
老張盯著他的眼睛。
「是你自己。」
林正宇愣住了。
老張繼續說：「你啟動排非的時候，心裡是不是有點火氣？覺得江衛東欺負人，覺得公安不講規矩？」
林正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
老張點點頭。
「有火氣很正常。我當時在聽證上看著江衛東那副嘴臉，我也來氣。」
他頓了頓。
「但火氣是火氣，判案是判案。你不能因為恨江衛東，就想著怎麼幫王建軍和王小剛開脫。」
林正宇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老張打斷他，「但你要防著自己的思維往那個方向靠近。」
他走回窗邊，端起茶杯。
「你剛才問的那個問題，有沒有可能既有刑訊逼供，也有他們真動手的部分？」
林正宇點頭。
老張喝了口茶。
「答案是：當然可能。而且很可能就是這樣。」
他放下茶杯，轉過身。
「江衛東那幫人，確實逼供了。錄像缺失、時間空檔、體檢報告的傷，這些都是證據。」
「但王建軍和王小剛，也確實動手了。監控里拍到了，證人也說了。」
「這兩件事不矛盾。」
林正宇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
老張看著他。
「明白就好。」
他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正宇一眼。
「還有一句話。」
「您說。」
老張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這案子，將來不管誰來翻記錄，都要能知道你判決時是怎麼想的、為什麼這麼判。」
林正宇點頭。
「我會的。」
老張嗯了一聲，拉開門。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對了，那個黑衣服的人，你打算怎麼辦？」
林正宇想了想。
「開庭的時候，把監控和證人證言都當庭質證。看看王建軍和王小剛怎麼說，看看公訴人怎麼回應。」
老張點點頭。
「行。」
」
他跨出門檻，又回頭說了一句。
「別被情緒推著走。法官的腦子要冷，心可以熱，但腦子必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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