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看不清的第三人（一更）
第132章 看不清的第三人（一更）
兩周後。
周二上午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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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庭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小李領著錢峰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摞卷宗，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林法官，新材料到了。」
小李把卷宗往林正宇桌上一放就離開了，看來立案庭確實挺忙的。
錢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們那份裁定書，可把他們逼得夠嗆。」
林正宇正在看電腦，聞言抬起頭。
「什麼意思？」
錢峰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你那句補充偵查應當重點收集客觀證據，公安那邊研究了三天。」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江衛東親自帶人跑現場，灰頭土臉的幹了好幾天，把周邊能調的監控全調了一遍。」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卷宗上。
「調出什麼來了？」
錢峰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份材料。
「你自己看。」
林正宇翻開卷宗，第一頁是補充偵查報告。
他的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飯店斜對面的銀行網點監控？」
「對。」錢峰點頭，「這個角度比飯店門口那個清楚多了。雖然也不算高清，但能看見人。」
林正宇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監控截圖。
畫面比之前那段模糊的錄像清晰不少。
能看見飯店門口有幾個人在推搡。
其中一個穿黑衣服的身影格外顯眼，身材高大，動作幅度很大，腿腳一直在動。
林正宇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黑衣服的是誰？」
錢峰攤開手。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從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補偵的時候，公安又找了兩個證人。一個是飯店的服務員，上次那個李明輝漏掉的同事；另一個是當晚路過的行人。」
林正宇接過那份筆錄，快速瀏覽。
第一份是服務員的證言。
「————當時我在後廚洗碗，聽見外面有響動，就出來看了一眼。我看見有個高個子穿黑衣服的男的，踢人踢得最狠，一腳一腳的，那人都倒地上了還在踢————」
第二份是路人的證言。
「————我騎電動車路過，看見飯店門口有人打架。印象最深的就是有個穿黑衣服的大個子，動作特別大，好像在用腳踹什麼人。我當時害怕，就趕緊騎走了————」
林正宇放下筆錄，沉默了幾秒。
「兩個證人都提到了黑衣大個子。」
「對。」錢峰點頭，「而且都說踢得最狠的是這個人。」
林正宇翻回監控截圖那一頁，盯著畫面上那個黑色的身影。
「王建軍和王小剛當晚穿的什麼衣服？」
錢峰從卷宗里抽出一份材料。
「抓獲經過里寫了。王建軍穿灰色夾克，王小剛穿深藍色外套。」
他頓了頓。
「都不是黑色。」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朱慧坐在旁邊，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老大。
「那這個黑衣服的人是誰？」
錢峰聳聳肩。
「不知道。監控畫質不夠，看不清臉。證人也說不清具體長相，只記得身材高大、穿黑衣服。」
林正宇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起訴書呢？」
「改過了。」
錢峰從卷宗底下抽出一份文件。
「新的起訴書。」
林正宇接過來，翻開。
他的目光在起訴書上快速掃過。
果然，措辭變了。
認罪供述的引用幾乎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中性的表述。
「————爭執過程中，被告人王建軍、王小剛與被害人趙磊發生肢體衝突。現有證據顯示，二被告人參與了對被害人的毆打行為，但致傷的具體手段及各被告人在傷害行為中的具體作用，因現場監控畫質有限、證人證言存在出入，尚存一定爭議————」
林正宇的目光在最後一段停住。
「————綜上，本院認為，現有證據能夠證明被告人王建軍、王小剛參與了針對被害人趙磊的鬥毆行為，但對致傷手段的具體認定存在一定爭議。另，根據補充偵查所獲監控及證人證言，案發現場存在第三人參與鬥毆的可能，該第三人在案中的地位及作用，建議法院審慎評估。」
林正宇合上起訴書，抬起頭。
錢峰正看著他。
「看到了吧？」錢峰說，「致傷手段有爭議，就寫有爭議；有第三人的可能，就寫有第三人的可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但定性沒變。故意傷害罪，參與鬥毆，這個我們還是堅持的。」
林正宇點點頭，沒說話。
他又翻開卷宗，把那幾份新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銀行網點監控、服務員筆錄、路人筆錄————
每一份材料他都仔細核對了時間、地點、內容。
朱慧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了一句。
「正宇哥，這個黑衣服的人————會不會才是打人最狠的那個？」
林正宇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材料，看向錢峰。
「檢察院對這個第三人是什麼態度？」
錢峰嘆了口氣。
「說實話？」
「說實話。」
錢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我們內部也吵過。有人說應該追查這個黑衣服的，有人說證據不夠、查不下去。」
他頓了頓。
「最後羅科長拍的板。現有證據不足以確定第三人身份，也不足以確定第三人與致傷結果的因果關係。所以起訴書里只寫建議法院審慎評估，把球踢給你們。」
林正宇沉默了幾秒。
「換句話說，這個問題你們不想碰。」
錢峰攤開手。
「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動。」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監控看不清臉，證人說不清長相，王建軍和王小剛又咬死說不認識什麼黑衣服的人。你讓我們怎麼查？」
林正宇沒有接話。
錢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林法官，這案子，你們怎麼判我不管。但有一點，我提醒你。」
林正宇看著他。
錢峰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那個黑衣服的人，如果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是他打得最狠————那王建軍和王小剛的量刑，你們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推開門。
「材料我放這兒了，有問題隨時聯繫。」
說完，他就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朱慧看著林正宇，欲言又止。
林正宇低頭翻著那幾份新材料，眉頭緊鎖。
「正宇哥————」朱慧終於開口了，「這案子是不是更複雜了？」
林正宇沒有抬頭。
「複雜是複雜了。」
他把那張監控截圖抽出來，盯著畫面上那個黑色的身影。
「但至少，方向對了。」
他站起身，把卷宗整理好。
「走，去找黃庭。」
黃羅生辦公室。
黃羅生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拿著那份新的起訴書，眉頭越皺越緊。
林正宇和朱慧坐在他對面，等著他看完。
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黃羅生看完最後一頁，把起訴書放在桌上。
「第三人。」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正宇臉上。
「檢察院的意思是，案發現場可能還有第三個人參與打人？」
林正宇點頭。
「補偵調出來的銀行監控和兩份新證人筆錄都指向這一點。」
他把那幾份材料遞過去。
「黃庭您看，監控畫面里這個黑衣服的人，身材明顯比王建軍和王小剛都高。兩個證人也都提到，踢人最狠的是一個高個子黑衣男。」
黃羅生接過材料，仔細看了看監控截圖。
畫面雖然不算高清，但那個黑色身影確實格外顯眼。
「王建軍和王小剛當晚穿的什麼顏色？」
「灰色和深藍色。」林正宇說，「都不是黑色。」
黃羅生放下截圖，又翻開那兩份證人筆錄。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留幾秒。
看完之後，他把材料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這就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正宇臉上。
「之前江衛東那幾份供述，把致傷行為全算在叔侄倆頭上。現在排掉了那幾份供述，補偵又查出來一個黑衣服的第三人————」
他頓了頓。
「你怎麼看？」
林正宇沉默了兩秒。
「我的看法是，這案子從一開始的偵查方向可能就有問題。」
黃羅生沒有打斷他。
林正宇繼續說：「江衛東認定王建軍和王小剛是主要行為人，所有的偵查工作都圍繞這個結論展開。口供、物證、證人證言，全都是為了坐實這個結論。」
他拿起那份新的起訴書。
「但現在，客觀證據擺在這裡。監控畫面里有個黑衣服的人，動作幅度很大。證人也說踢得最狠的是這個人。」
他放下起訴書，看著黃羅生。
「如果這個第三人真的存在，如果他才是致傷的主要責任人，那王建軍和王小剛的定罪量刑，就需要重新評估。」
黃羅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檢察院的起訴書怎麼寫的？」
林正宇把起訴書翻到最後一頁。
「第三人在案地位建議法院審慎評估。」
黃羅生冷笑了一聲。
「踢皮球。」
林正宇點頭。
「還是個勢大力沉的直球，但這個球我們得接。」
黃羅生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背對著林正宇，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沉默了好一會兒。
「第三人查不出來，你打算怎麼辦？」
林正宇的聲音很平靜。
「查不出來，就按現有證據定罪量刑。」
他頓了頓。
「但量刑的時候，必須考慮這個因素。如果確實存在第三人，如果致傷的主要責任不在叔侄倆身上，那他們的刑期就不能按主要責任人來算。」
黃羅生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這樣判，公安那邊會怎麼想？」
林正宇迎著他的目光。
「我知道。」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
「但案子該怎麼判，不是看公安怎麼想。」
黃羅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微微動了動。
「行。」
他走回桌邊，坐下。
「起訴書我看完了，新材料我也看了。你先把這些東西整理一下，準備下次開庭。」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開庭的時候，重點核實那個黑衣服的人。
林正宇點頭。
「我明白。」
黃羅生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還有一件事。」
「您說。」
黃羅生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這案子現在的走向，跟江衛東最初的偵查方向越來越遠。你啟動排非、排掉供述、
現在又要追查第三人————」
他頓了頓。
「江衛東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林正宇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黃羅生站起身，走到門口。
「知道就好。」
他拉開門，又回頭看了林正宇一眼。
「把材料整理好，開庭時間定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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